“就像痛苦一样。”陆时安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虽然让人讨厌,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痛苦,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没有失去,就不知道什么是珍惜。”
林知雨的心又缩了一下。她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这些话是不是在说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他的眼神很清澈,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也许吧。”她说,低下头,切着盘中的食物。鱼肉很嫩,很鲜美,但她尝不出味道。
“昨晚,”陆时安又说,声音更轻了,“我回来时,你在等我。”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林知雨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鱼。
“我没有在等你。”她说,声音很平静,“只是睡不着,在客厅坐会儿。”
“但你还是知道我回来了。”
“我听见声音了。”
陆时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林知雨,你撒谎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
林知雨的手猛地收紧,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我没有撒谎。”她说,声音很稳。
“好,你没有。”陆时安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食物。但他刚才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知雨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接下来的晚餐在沉默中进行。两人安静地吃着食物,偶尔有餐具轻碰的声响,偶尔有侍者上前倒酒。背景音乐很柔和,是钢琴曲,舒缓的旋律在空气里流淌,像在安抚某种看不见的紧张。
甜点上来了,是焦糖布丁,和上次一样,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纪念”。但这次不是结婚纪念,而是“三个月之约”的开始。
林知雨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纪念什么?纪念一场交易?纪念一个倒计时?纪念她即将结束的生命?
“不喜欢?”陆时安问。
“没有。”林知雨摇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她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然后又是一勺。
“慢点吃。”陆时安说,声音很温柔。
林知雨没有听,只是机械地一勺一勺吃着,直到把整个布丁吃完。然后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陆时安,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吃完了。”她说。
陆时安点点头,招手叫来侍者结账。账单送来,他签了字,然后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林知雨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进去。他的手很暖,紧紧握住她的,像怕她跑掉。
两人并肩走出餐厅,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林知雨看着镜面墙壁上两人的倒影——他牵着她的手,她靠在他身侧,看起来很和谐,很恩爱。
但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就像她的平静,就像她的微笑,就像她还能站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假的。
电梯到达一楼,门滑开。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清冽的气息。陆时安依然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送你。”他重复,语气坚定。
林知雨没有再拒绝。两人走向停车场,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很紧,很暖。夜晚的城市很安静,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远处有隐约的乐声传来,是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沙哑的男声在夜色中飘荡,唱着一首关于离别的歌。
“林知雨。”陆时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如果……”他顿了顿,脚步慢下来,“如果三个月后,你不想走了,我们可以不结束。”
林知雨的心脏猛地一缩。疼痛突然变得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她停下脚步,手从陆时安掌心抽出来,按在胸口,脸色瞬间苍白。
“怎么了?”陆时安立刻扶住她,声音里带着急切。
“没事。”林知雨勉强稳住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等那阵剧痛过去,“只是……有点冷。”
陆时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皱。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林知雨一惊。
“你脸色很差,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林知雨挣扎着要下来,“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放我下来,陆时安!”
但陆时安抱得很紧,大步走向车子。他将她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动作很快,很急,像在赶什么。
“我真的没事……”林知雨还在说,但声音越来越弱。心脏的疼痛还在持续,她需要药,但药在包里,包在后座,她够不到。
“别说话,休息一下。”陆时安说,语气不容置疑。他开得很快,但很稳,朝着医院的方向。
林知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疼痛一阵接一阵,像海浪拍打礁石。她想阻止他,想说“别去医院”,但发不出声音。冷汗湿透了后背,眼前开始发黑。
她知道,秘密可能要保不住了。
也许,这是命中注定。在这场雨夜里,在这个她以为可以伪装到底的夜晚,一切都要被揭穿。
也好。
她想,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淡,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也好。
至少,不用再伪装了。
至少,可以结束了。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奔向医院,奔向真相,奔向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注定的结局。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眼泪,像告别。
而林知雨闭着眼,在疼痛和黑暗中,等待着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