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为王(三)
“孤来迎接孤的王后。”
少年强悍的话语顺着狂风传过来,朝颜站在队伍最前方,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任由簌簌的雪花将青丝染白。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二人身上。
一人立在雪地,一人坐在马上,两两相望,毫不示弱,一时之间气氛拔剑弩张。
少女停住的脚步让衡无倡逐渐变了脸色,凤眸凝固在她身上,如刀剑般尖锐,似乎能从她身上剜出一个洞。
又等了许久,她仍无动于衷。
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渐渐褪去,他声音低而沉重,看着她的眼里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一字一句都咬得极用力:“还不过来么?王后。”
眼前视线有些模糊,朝颜迎着风雪抬眸,看着马上的少年,声音微颤:“当初答应好事成之后一纸和离,如今到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少年闻言,面上没什么波澜,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眼底的不可一世,给人胜券在握的感觉。
见他如此气定神闲,仿佛自己已经是他的掌中物笼中雀,朝颜心底涌上一股不悦,故意开口激怒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殿下要食言么?”
哪知衡无倡不吃这套,反而不在意勾勾唇:“食言便食言,孤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朝颜皱眉,“你既已得到你想要的,为何不放我离开?”
“你是孤的妻子,如今孤即位登王,你不该欢天喜地过来,与孤共赏天下么?”
“我不是,也不想。”
他们的大婚并未昭告天下,只有几个人知晓,而那几人中的大部分也已经死了。
朝颜甚至觉得只需一纸和离书,他们就可以一刀两断,各走各路。
可少年却不这么觉得。
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份。他有些恼怒,却不愿吓到她,顶着笑脸唤她:“朝颜。”
只是喊了声她的名字,心便立刻如刀割一般,像往常一样疼了起来。
他想,这是上天对前世他辜负她的惩罚。
他想赎罪,于是朝她伸去手臂,语气也变柔和了:“听话,过来。”
隐隐作痛的心脏,让他的声音也不受控地抖了几下。
额上频频冒出冷汗,巨大的疼痛让他承受不住微微侧弯了腰,伸着的手臂失控,重重压在马背上。
身后卫介见他这模样,登时变了脸。
他想出声劝说公主跟主上回去,哪知还未开口,便见衡无倡便勒着缰绳又向上前近了一步。
见状朝颜不进反退,他面色铁青,目光如炬,死死黏在少女身上,言语中带着一股从前未有过的狠绝:“你不想你的人活命了?”
话音落下,朝颜脑子一顿,下一刻便想起槐夏和陈诗还在他手上。
怒火涌上心头,她很生气,圆眸瞪着他,似乎要喷出火星子般,冷漠接话:“你威胁我?”
“若你不在意她们,谈何威胁?”
剜心之痛终于散去,衡无倡垂下眼睫,俯身看着她,淡道:“她们于孤来说不过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是死是活孤本不必理会,若非念在王后的面子上,孤早可以将她们弃之不顾。”
莫要说坠崖之前,还是朝颜主动将二人托付给他,他这才有了合情合理的缘由来带她回去。
“可她们对你来说应该算得上亲人。”他望着半空洋洋洒洒的雪花,喃喃自语着。
随后又警醒朝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说:“隆冬已至,新年快到了,王后在外流落这么久,也该回来和亲人团聚了。”
……
少年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一面威胁一面讨好,朝颜被他弄得心情不上不下,面容愈来愈难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只是分开一个多月,少年便执掌普桑大权,身上散发着帝王威严,性子也与从前大相径庭,变了个样。
“公主若不想离开,谁也不能逼她!”
二人僵持不下时,一道稳重有力的青年音打断他们争执的局面。
朝颜回首,便见娄卿旻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她身侧,目光犀利如鹰,对上衡无倡猖狂的眼神,丝毫不惧。
看着身侧男人冷静的姿态,朝颜莫名心安了不少。
风雪渐小,两军周旋许久,气息压抑又沉重,疾风呼啸而过,大战似要一触即发。
片刻后,衡无倡将目光移到男人身上,语气不耐烦:“孤还未治你私自拐带王后之罪,你竟还敢主动跳出来找死?”
“莫不是以为你能一手遮天,做得了华纪国君的主?”
娄卿旻不是初生牛犊,见识得多了,自是不会畏惧少年的三言两语。
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绝不认输的镇定,直视少年,语气极具威严:“在下并非要做谁的主,只是公主乃臣等效忠的君,身为臣子,自当保护君主不受任何人胁迫!”
“哪怕是公主的夫婿,也不可!”
见男人护在少女身前的殷勤之举,衡无倡冰冷的眸子微眯,逐渐蒙上薄薄的杀气。
他猛然想起先前普桑关于他二人的传言。
原本他是不信的,可眼下他们如此行径,他不得不怀疑传言是否为真。
衡无倡冷眼睥睨着男人,强压火气开口:“本是家人团聚之时,孤不想见血。”
“可若娄大人非要逞强,那孤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间,只闻一阵清脆的声响,少年挥手,身侧的长剑出鞘,眨眼间,泛着寒光的剑身便直逼娄卿旻的方向去。
银亮的弧光掠过风霜,在距娄卿旻双眼只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定住,他淡定站在那里,未曾眨过半下。
只是少年此举太过荒谬,幼稚至极。
娄卿旻琉璃色的瞳孔微缩,怒目而视着上方少年,沉声呵斥:“国君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衡无倡重复着这几个字。
而后邪气地笑了下:“孤只是想迎回孤的王后,奈何有人偏要阻拦,既如此那孤只能从阻碍者的身上踏过去……”
看二人为自己的去留争执不休,甚至还要大开杀戒,朝颜胸中烦闷至极。
衡无倡的耐心在男人厌烦的呵斥声中逐渐消散,他抬起眼皮直视前方,挥起握着剑的手臂,像是下定了决心。
气氛紧张,周围所有人都变了脸。
连置身事外,隐藏在人群的朝饶也不自觉地握紧腰间悬着的剑,做出随时应战的准备。
眼看衡无倡就要下令进攻,朝颜迅速倾身上前,将娄卿旻挡在身后,及时大喊打断少年要下的命令:“够了!”
她抬头看向衡无倡,语调高昂:“我同你回去!”
“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朝颜状若桃花的眸子里,带着旁人无法阻拦的固执。
衡无倡微抬下颌,示意她直说。
朝颜看了身后华纪众人一眼,道:“放他们离开。”
“孤说了,只要王后同我回去,孤便既往不咎。”
“除此之外,待来年开春,我还要普桑十石粮食。”
十石粮食,对普通百姓来说无疑是天价。可对普桑这个产粮大国来讲,却是九牛一毛。
闻声,衡无倡薄唇扯出一抹笑。
重来一世,朝颜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自己的国家。
衡无倡爽快答应了,可心底仍有不痛快。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今,华纪那群人都是见利忘义,冷酷无情,为了那点利益将她当做棋子卖给普桑,根本不值得她付出真心。
可他不明白,为何朝颜被伤了一次又一次,仍然选择站在他们那边。
衡无倡冷笑一声:“王后既已嫁入普桑,日后便是普桑的一国之母,没必要如此替华纪百姓考虑。”
他说得直白,半点不留情面。
“孤身为一国之君,拿普桑的东西去供养别国的百姓,倒是无言面对孤的百姓了。”
朝颜闻言,不认同反驳道:“纵使嫁给普桑,我亦是华纪之人,为母国谋求利益是我该尽的本分,希望王上日后莫要再说这些离间之语!”
一场没有杀戮却依旧令人畏惧的大战在朝颜的妥协下结束。
朝颜回首,余光扫过风中屹立不倒的华纪旗帜,释然扯了扯唇。
她绕过少年朝她伸出的手臂,自顾自地走到普桑队伍中的华丽车架,一步步走了上去。
此刻,她甘愿做一只被困的笼中燕。
但她心底明白,眼下困境只是暂时的,只要羽翼未被折断,终有一日,她还会飞回广阔的天地,找回她的自由之路。
看着朝颜上了车架,衡无倡面上露出一抹久违的欣喜。
他看向马下立着的男人,面容闪过挑衅的神色,嘲道:“此次多谢娄大人护送王后回程,待孤回去,定休书一封与华纪国君上告大人的功劳。”
话落,他便驾马扬鞭,朝着队伍的方向去。
赤橙色的旗帜迎风飘扬,似在为他们的王上欢庆,浩荡长队顶着稀疏的风雪前行,在铺满雪白的地上留下一串威风凛凛的印记。
同一时刻,另一支队伍则是驻在原地,屏息凝神,目光凝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无声告别。
车队逐渐脱离视线,男人仍旧维持着站在那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脚下生了根。
少年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重的耳光,在他面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子。
有什么东西近乎克制不住,在头脑中无尽漫延、生长……
*
队伍不眠不休行了三日的路,抵达鹤扬城时已是新的青天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