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元宝飞奔着回到书房，却见姜大人早已换好了一身红色的朝服，正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看着那身如同鲜血般暗沉的朝服，元宝只觉它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兆，似乎在预示着未来悲惨的命运。

“大人，府中的仆从都已遣散，那些不愿走的元宝也都让他们离开了，不知您何时借密道出城，若等到那宋应带兵围府，您恐……凶多吉少。”

元宝的语中满是焦急，只觉有什么事情似乎要超出他的预料。

他知道自家主子是个菩萨心肠，但没想到竟菩萨成这样，眼见着前太子发起兵变，谋反成功，大人身为前太子被废的罪魁祸首，此刻不想着逃，却念着府中的仆从，竟让自己先去将他们遣散了。

现下元宝已将那些人的身契归还，万事都已妥帖，只盼得主子快快从密道中逃走，以保全性命，可现下姜泠却换上了一身端庄持正的朝服，仿佛下一瞬就要到朝堂上去仗义执言一般，看上去倒不像是要逃亡的模样。

元宝正想着，手中却骤然间被塞了一个钱袋，他认出这是街边小贩最常卖的款式，是自己亲手帮大人买来的。

“你的身契本就在你自己手里，你也知道密道在哪里，这是我一早准备好的银钱，里头有些银票，是我用你的名义开的。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贴己钱，再加上这些，足够你生活的很好了。”

察觉到话中的诀别之意，豆大的泪珠涌上元宝的眼眶，规矩了大半辈子的他此刻却难得将这些抛之脑后，抬起头直视姜泠的眼睛。这双桃花眼还是同记忆中的一般明亮，哪怕身处危难关头，竟也瞧不出半分慌乱，反倒透着股诡异的沉静。

他瞧得出，那是一股将生死视作身外之物的冷静与淡漠。

“大人是有后手吗？……奴就知道，大人运筹帷幄，定不会被那宋应算计了去。”

元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所幸，大人点点头，用带着茉莉花味的手帕将他的眼泪擦拭干净，那张惑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红润的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是”字。

“所以元宝就先走吧，莫要留着拖大人的后腿。到城外去吧，找地方藏好，不要被他找到了。记住，不要回头，我们的好元宝可不要打搅我的布局，明白吗？”

说这话时，姜大人还有闲心在这里打趣，他的淡定成了医治元宝忧心的最好良药，他盯着那双言笑晏晏的眼睛，便以为刚才那番近似于遗言的话也是大人的恶趣味之一，不自觉地撇了撇嘴：“想给我贴己钱就早点说嘛，用得着让奴这般担心吗？大人真该改改自己的坏心眼。”

“好元宝，你就快走吧。”

那是元宝记忆中大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扯出一个愉悦的笑，心里虽然紧张，但还是遵从着主子的命令，沿着幽深的密道跑到城外，乖乖同那些被安排好的同僚们会和，等候大人的命令。

姜大人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就如同九天之上的仙神，他是算无遗策、经天纬地的权臣，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所以这次叛乱在所有人心中不过是一场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意外，但这意外总归被他算计在了心里，很快便会被解决的。

所有人都这样觉得。

直到——

“姜大人薨了。”

当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强撑着一口气回来，他们都凑上前去，本以为能得到姜大人让他们回去的消息，却未想到竟收获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们说，大人……大人是病逝的，可主子虽说身子不好，但都由李神医调理着，怎么可能病逝呢？”

那人哭泣着，几乎是哀嚎般说出这句话，仿佛在昭告着所有人自己并未听错。

那是一个残酷的事实，那个曾如同皎皎明月般照耀着所有人的姜泠在府中逝世。

那时他的周围空无一人。

元宝多日里悬着的心在此刻总算是掉下来了，但也彻彻底底地死了，眼泪在此刻顺着他的下颌，同膝盖一道掉落在地。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大人不是说他有法子吗？好端端地，怎么就去了呢？我不信，我不信啊！”

地上的尘灰因他的动作而飞溅，多日里的躲躲藏藏让他心力憔悴。

混在哭泣的人群中，元宝的身影显得那样渺小，他的哭声混在了群体的哀悼声中，竟泛不起一丝波澜。

“不会的！不会的！大人不会一句话都不留给元宝的！”

蓦地，元宝想起了大人在临行前塞到他手中的钱袋，原先因着他用不到里头的钱，再加上要同这些同僚们等候大人的命令，所以便一直未曾打开。

现下这钱袋却给了元宝一丝希望。

他迫切地希望，里头藏着一张大人的布局，告诉他们所谓的病逝不过是一场由姜泠精心设计的局，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他的精心安排，他们的悲切不过是一张早已被写好的纸条。

颤抖着，元宝从口袋中掏出钱袋，期待着能从中窥见大人的意思。

一阵微风吹过，一张不同于银票的轻薄纸条的边缘便跟着它飘忽，暴露在刺眼白光的映照之下，元宝用力，从里头取出了那张纸。

“莫要寻仇，若余幸运，可用吾命换尔等自由。”

元宝的手一僵，但他的眼睛却快了自己的脑袋一步，他已认出，这便是姜大人的字迹。

这张纸条正是大人的绝笔。

“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情，他宋应一登基便急不可耐地害死大人，此仇若不报，我们怎能对得起大人？”

说这话的是一位不忍离去的忠仆，此言已出，便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