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拼了这条命,吾等也要让宋应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听着周围同僚们的呐喊,元宝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渴望为大人复仇的自己,一半是那个听从主命的自己。
当那些渴望为主复仇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元宝只恨自己那日没有同姜大人,那个用沉静伪装牺牲,以笑容掩盖死亡的主人一同留在府中,而是从密道离开。
分明一切都是那样的明显。
若不是有心赴死,又怎会遣散仆从,替所有人安排好那一条看似完美的路?又怎会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看着就像临终赠言的话?又怎会一别多日,却不派人寻来?
说到底,到底是自己胆怯,愚钝,从来都不合大人心意罢了。
元宝双眼紧闭,他的手死死握住字条,在同僚们声讨宋应,尝试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弑君的声潮中开口:“诸位!”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却嘹亮:“姜大人曾留下绝笔,他说:‘莫要寻仇,若余幸运,可用吾命换尔等自由。’”
当元宝提着最后一口气说完了绝笔中的内容,霎时间,无人言语。
“砰——”
一声巨响,众人看去,竟是元宝倒在了地上。
他的手上还死死握着那个钱袋,但字条却因为失去控制而掉落在地。
恍惚间,元宝好像又看到了姜大人那双含着浅笑的桃花眼,那股茉莉花的香味再次扑鼻。
“对不起,大人……元宝……做不到放下……”
他的声音消散在因他昏迷而有些混乱的人潮中,不为人所听见。
“都让开!都让开!”一个提着箱子的人影在人潮中焦急地游走,她的身子不算高,却顶开了一个又一个比她高大的身影,尖利又焦急的女声在这种情形下却难能可贵地给了众人一点安定。
秩序的建立只需瞬间,众人认出她是那位济善堂的店主,效忠于姜大人的神医李若瑶,此刻元宝的情况危急,想来不容耽搁,便纷纷默契地为她开出一道路来。
李若瑶的额间漂浮着一层薄汗,但此刻她却无瑕顾及,当她的手指搭上元宝的胳膊时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时情急方才昏迷,来个人帮我把他放好,我为他施上一针便好了。”
众人连连上前来帮忙。
此时的李若瑶总算有空拿起那张字条,她看清上头那端端正正又不失随性风骨的字迹,绝望地闭上了眼,将字条递给一部分凑上前来偷瞟字迹的人,上前去为元宝施针。
“是他的字迹,”她的声音消散在风中,“都看看吧,免得误了他的好意。”
“呵,谁要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后头的这句话微不可察,几乎没有人听到,李若瑶只觉自己窝囊得可怕,既不能跑到姜泠面前扇他一巴掌,让他知道自己的命有多可贵,又要在这里为他这个有些愚笨的仆从医治,免得丢了性命,辜负了某人用命换回来的好意。
“好几个姜清如,当初救我的时候劝姑奶奶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去死,现在你自己倒是先我一步去了。”
李若瑶冷嗤一声,她嘴上恨恨,将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但心却碎成了好几瓣。
熹微的晨光再次照耀这片土地,却并未驱散这群人心中的迷茫。
不过几日,他们便遭逢剧变,不但失却了信重爱戴的姜大人,报仇之心还因一张薄薄的纸片而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若不报仇,则过不去自己心头的那道坎;若报仇,则是对亡灵的背叛。
谁又能真正拿定主意?
“只盼得,宋寻明还念着你们往日的情分,并未真的要了你的性命吧。”
李若瑶轻声呢喃,复又因自己愚蠢的想法而被气笑了,若那位快意恩仇的前太子真因着往日情分原谅姜泠,倒要叫她怀疑是否是遭人夺舍了。
毕竟,宋寻明可是亲眼看着他姜清如站出来,一字一句地向先帝诉说自己的罪状,将自己的不臣之心,那些私底下的轻狂恣肆尽数报与紫宸。
背叛旧主又毁人前程,宋寻明又怎么可能原谅姜清如呢?
纵他曾经有千言万语想尽数付与姜泠,此刻应当也散了那些痴心妄想。
但看着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太阳,李若瑶又想——万一呢?万一姜泠正在某一个他们不知道的角落悄然活着,只是并不能向外界诉说自己的消息呢?
毕竟人这一辈子,总要有点希望,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