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毒酒似乎还残存在姜泠的肺腑,正在疯狂地侵蚀他的肾脏。由于昏迷,久未进水,他的喉咙有些干涩,情不自禁地发出阵阵咳嗽声。
姜泠的手脚不自觉地蜷缩,但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一般,稍微活动一下,便因桎梏而只能维持原状。
清脆的铃铛声传入了他将将恢复听力的耳朵,那声声清响似乎随着他的动作而出现,由远及近,竟像是在他的耳畔回响一般。
死亡带来的阴霾似乎残存在他的记忆中,让姜泠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逃离黑暗,逃离混沌,逃离虚无。
蓦地,仿佛受到了什么惊吓,姜泠有些瘦弱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他那细长的睫毛轻颤,如同蝴蝶振翅般细微的动作却教正静静坐在一旁,细致入微地描摹他的眉眼的人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随着行动能力的恢复,生机似乎又回到了这个孱弱之人的身上。
缓缓地,那一抹红晕攀上了如同白玉琉璃般苍白的肌肤,那双原本紧紧合上的眼帘忽地睁开,露出如同鸦羽般乌黑的眼眸。
似乎是由于刚醒,这双眼眸的主人并未弄清楚自己已经成为阶下囚的现状,他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孩般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宫殿,仿佛并不知道这座宫殿将成为日后囚禁这位小雀的牢笼。
“醒了?”
突然出现的熟悉声音打断了姜泠的观察,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轻颤,原本因初醒而有些迷蒙的脑袋骤然间恢复了清醒。
他强撑着用残存的气力控制着自己的身躯,但由于被束缚住,姜泠的手脚只要一动,悬挂在束缚他手脚的链子上的铃铛便会发出阵阵清响,这实在有些奇怪。
忽视周遭不断作响的铃铛声,姜泠循着方才那声音的来源,看向了坐在床畔,笼罩在阴影中,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的人。
那是他的旧主,如今的新帝,赐他毒酒的先太子宋应。
“太子殿下,我以为您递给我的那杯酒会是毒酒。”
姜泠话中的部分用词似乎戳中了宋应心中一部分敏感的神经,他冷嗤一声,似乎在嘲笑姜泠的天真:“清如不会以为姜相还活在这个世上吧?你未免太过天真,既然你敢那般害孤,就不要以为孤会轻易放过你。毕竟,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易的事,不是吗?”
与现下身份并不匹配的自称让姜泠迅速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嘲弄之意,昔日在朝堂上弹劾这位九五至尊的经历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应当伪装一下,让宋应误以为自己有什么苦衷,这样或许能好过一些。
就像从前一样。
但偏偏,姜泠已经不屑如此了。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这具被病痛折磨的躯壳难得展开了一抹笑颜,这抹笑出现的不是时候,它在这位九五至尊说完这番报复言论后显现,自然就触怒了本就在气头上的新君。
“笑什么?”
宋应温热的手指抚上了姜泠的脖颈,滚烫的触感游曳在他的肌肤之上,出于动物对危险的感知,他的脊背有些紧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却麻痹了他的神经。
宋应似乎在寻找那个地方下手最方便。
在有了这个认知后,悬在姜泠心头的那颗大石头总算落地,他有些如释重负地闭上眼,似乎在期待一场死亡的审判。
由宋应,这个因自己背叛被废的前太子,这个被囚于皇子所郁郁不得志的废人,这个起兵谋反的罪人,这个如今荣登宝殿的九五至尊。
一切的罪孽都将在此刻清除,姜泠期待着,期待着那张正抚摸着自己的脖颈的大手彻底将其覆盖,用他的仇恨将自己化作一只逃脱不得的鸟儿,在绝望中彻底失去生机。
窒息而亡,似乎也是一个好选择。
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他的死去而落空,姜泠不在乎什么身后名,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做完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自认为能对得起平生所遇到的大多数人。
姜泠曾拥有过平常人所艳羡的一切,出身寒门却三元及第,才华横溢又步步高升,野心勃勃又得遇伯乐。
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没有太多遗憾,但像这样过分幸运顺遂的人总是会遭到天谴的。
恰巧,他如今的天是一个内心阴郁的人,因为遭至背叛所以心硬如铁,是决计见不得他的臣子如愿的。
哪怕他所求不过一死。
那双姜泠心心念念的大手并未覆盖他脆弱的脖颈,它的主人反而是饶有兴致地欣赏起了姜泠如今的模样。
因着不熟悉自己的触碰而不自觉紧绷的脊背,苍白又脆弱的眉眼间让其主人的病容愈加明显,反而掩盖了这张脸的艳丽与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