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觉得那算不上一个吻,充其量只是一次轻飘飘的触碰,但就是那次简单的触碰却成为了他多年来的魂牵梦萦,在宋应被废后,他无数次辗转反侧,靠这些回忆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时的姜泠还将宋应视作挚友。
姜泠出身寒门,是从江南来京赴考的学子,即使三元及第,但在京城也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小院用作府邸,混迹在三教九流之间,与那些豪门贵胄间可谓是泾渭分明。
那座小院是不能同东宫相比的,但宋应却很喜欢往这边跑,一到休沐日,定要跑来看看姜泠。他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一开始还会诚惶诚恐地小心侍候着,生怕太子殿下对自己的服务有所不满。
但时间长了,姜泠便也懈怠了,虽说仍旧恪守着君臣大防,却也可以由着自己的一些个意趣,在那头吟诗作画,将尊贵的太子殿下晾在一边,撑着脑袋看自己忙来忙去。
“清如的字倒是写得不错。”
在寂静的书房内,宋应的声音突然响起,倒真真吓了姜泠一大跳,惊得他忘却了原本的思绪,侧头看向宋应的方向,谁料这位太子也自他身侧俯身,似是想指一下纸上的字。
两人的动作异常的统一,于是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时,姜泠的唇便擦过了宋应的脸颊,他寄希望于这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宋应突然有些紧绷的动作与漫上脸颊的红晕都在提醒他这不是错觉。
姜泠的唇间似乎还残存了一丝热意,一股莫名的热意与羞恼在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便化作红晕漫上了他的脸颊与耳尖。
“臣有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姜泠连忙向太子请罪,只盼得对方不要在意自己的失礼,他急匆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作势要跪,却被一双大手坚定地拖住。
“孤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倒真要算起来,清如的唇遭了祸,才应当是真正的苦主,又何须向孤请罪?”
姜泠敏锐地察觉到了宋应耳尖的红色,心知他说这话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但自己身为臣子不能将这种话当真,只喏喏道:“殿下万金之躯,却遭臣冒犯……”
又是一番推脱,两人就这件事来来回回纠葛了半天,最终总算达成了和解,但宋应许是觉得有些尴尬,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姜泠本以为经过这次意外,他们两个多少会有点小尴尬,宋应应当不会如此频繁地来找自己。
直到次日去上朝时,一辆来自东宫的马车停在了那座小院前,见姜泠出来,陈全便朝他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他宋应正坐在马车上。
这倒是超出了姜泠的预料,他本以为宋应会疏远自己一阵子的,谁料反倒更加亲密了……
“也是,以他的性格是断不会退却的……”
望着镜中全然陌生的自己,姜泠轻声呢喃着,空旷的大殿内,一道声音的响起却打断了他的回忆。
“姜妃娘娘。”
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断了姜泠的回忆,他回过头看去,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正是那个在回忆中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陈全。
就在刚刚,他还在替宋应宣判姜泠褪去官袍,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陈全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割裂,他快走向前,有条不紊地安排宫女为姜泠更衣,扶着他坐到床榻上。
“奴知晓您秉持着君子之风,不愿为人妾室,但到底要为现实低头。因为您往日的行为,现下陛下心中多少有些气,但到底没有动真格的,奴看得出他到底是在意您的。”
陈全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回忆着宋应临行前颇有些寂寥与落寞的神情,以及在皇子所里他辗转难眠的日日夜夜,努力劝慰这个往日算得上熟稔的大人娘娘。
“您只需好好哄着他,届时荣华富贵与高官厚禄岂不是手到擒来?倒也不必在这里受尽屈辱,不是?”
姜泠的头发披散在两侧,眼睛低垂,漂亮又明艳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是他让你来劝我的吗?”
“是或不是,重要吗?”陈全一扫拂尘,挥退一旁的宫人,“您现下分明可以过得很好,又何苦折磨自己,反倒落得个玉石俱损。陛下他……从未真正怪您。”
“陈公公,不必劝清如了。他怪也好,不怪也好,我都不会屈从的。”
姜泠低头玩弄着裙上的缀饰,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没有告诉陈全自己反而期望宋应恨他,哪怕是对自己处以极刑也好,总好过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报复。
这样的报复让姜泠很痛苦,他倒希望宋应能够轰轰烈烈地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论是恨,还是报复,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让他或是旁人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姜泠是可以一步登天的,只要他态度稍微软化一点。
但姜泠却不愿,他感觉到,自己无论做出怎样的抉择,对宋应而言都太过残忍。
陈全不知何时离开了,殿内只余姜泠一人。
看着毫无尖锐物品的寝殿,姜泠低垂着眼,心知现在的自己连死亡都不被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