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泠身死后,陈平收到了他的信笺,知道他希望自己能够明哲保身,不要触怒新帝,招致祸事。
但陈平到底不愿,他曾因官场黑暗而退隐田园,闲时教导村里的孩童,写过几篇文章,因而有了几分薄名,最终为姜泠所知。
而后,他亲自来到陈平隐匿的山林,三请已经知天命的陈平入世,于国子监为国家培养人才,在姜泠的逐步推进下,连边远的地区都有了学堂,他们曾经描摹的天下大同的梦正在变为现实。
陈平知道自己不会说话,也不懂那些官场的勾心斗角,经常因为直言直语惹人厌烦,但他却也是个有血性的文人,不忍友人因为冲突而失却清名,为人唾骂。
所以他打了千万遍腹稿,为姜泠准备的谥号在他脑海中盘桓。
陈平有很多想说的,他想说姜清如正直忠诚,寒门出身却三元及第,为天下文人榜样,他一心为民,穷尽一生为了天下百姓烦忧,自己亲眼见证了这个原本日薄西山的帝国因为他而蒸蒸日上,呈现盛世之姿。
所以,陈平经过思考,最终选择赌上前途与性命,来到帝王面前,为友人争上一回。
稀薄的为人处事经验让他在此刻面对新帝好不掩饰的直率勉强拜了下风,他本以为作为帝王,宋应应当同宋砚一样深谙粉饰之道,借为了掩饰自己杀害纯臣的事实而妥协,最终同意给他一个符合姜泠一生的谥号。
可是,现在宋应却将一切都放在明面上来说了,和自己想法背道而驰的君王让陈平懵了一瞬。
宋应看着陈平的模样,明白他应当不知道姜泠中毒一事,顿时明白这事被他瞒的极好,想来除了李若瑶和他自己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这就让宋应陷入了沉思,他看着跪在殿下的人,思绪不自觉飘忽,一缕轻飘飘的线似乎要被他捕捉到,却因陈平的忽然开口而再次飘走:“既如此,臣恳请陛下给姜大人一个美谥,既全了忠臣的拳拳报国之心,也好过让天下读书人寒心啊!故臣陈平,望陛下恩准,责令礼部为姜大人定谥!”
“谥号?”
宋应轻声重复了一遍陈平说的话,心情不自觉地低沉了下去。一开始,宋应本以为自己的所有举措都是为了报复姜泠,所以让他饮下毒酒假死时倒是坦然。
但显然,他曾经射出去的利箭,此刻又回来了。宋应一想到姜泠身上中的毒,那些为了报复而做出的行为却显得有些可笑,他瞥了一眼还在殿下慷慨陈词,诉说姜泠功绩的陈平,一时之间竟也没用辛辣的言语嘲讽他的天真。
“陛下,臣已老矣,这一生唯有此愿,此事过后,臣愿辞官归隐,再不出仕,望陛下念姜大人夙兴夜寐,日夜伏案,赐他一美谥,好让忠良瞑目,也让天下读书人知晓朝廷从来都接受,也看得见他们的付出!”
陈平跪在地上,直到陈情完毕后方才以头跄地,叩出三声响头,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十分明显,扯回了宋应原本已经飘远了的思绪。
宋应望着陈平,似乎也被他的心绪感染,敲着玉镯的手一顿,眼眸阴沉,看不出喜怒,只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句:“你对姜泠倒是忠心。”
“臣忠的,是天下。对于姜大人,不过是文人间的惺惺相惜,实在不忍明珠蒙尘,也不愿忠良之血白流。”
听到宋应的话,陈平原本疯狂跳动的心脏反倒是变得平静了,他低垂下头,用平生最清醒的脑袋回答帝王颇具引导性的话。
此刻,他无比庆幸事情的发展总算回到正轨了,他也总算可以说出一早便准备好的话,为姜泠陈情。
陈平想的很清楚,自己在国子监七年,也培养了不少门生,他们分散在各地,即使没有他,也能为国家不断输入人才。作为他们的老师与所有人眼中的姜党,自己的官职不大不小,即使不一定会被清算,但他到底自认能力不够,无法适应官场生活,现在人也老了,倒不如早些乞骸骨,用官职为清如换得个美谥。
“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宋应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敛下眼底的悲伤与沉郁,歇了为难人的心思。
陈平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用余光瞥到帝王疲倦的眼神,还是歇了心思,明白自己不能将人逼得太紧,甚至来不及擦自己头上的冷汗,便匆匆退下。
“有些事情,朕得好好想想……”
良久,宋应才轻叹着说出这段话,一旁侍奉的陈全闻听此言,倒茶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陛下何不顺从本心?”
宋应瞥了眼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揉了揉略有些泛疼的头,低声道:“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