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平不懂什么呢，其实宋应本人也不大清楚，他只是觉得太累，太荒唐，分明自己控制不住地向姜泠靠近，却总是拉不下脸来真正对他好，只能用这样荒谬的方式暗戳戳地表达自己对他的在意。

在那场关于过往的残梦中，宋应曾千千万万次想象过该怎么处置姜泠，那些血腥的、残忍的报复一次又一次从他的脑海中一扫而过，但又在他回过神后被一次次推翻。

宋应挥退走上前来想要伺候他的宫人，又一次来到了未央宫，在昏黄的灯光下，又一次沉默又平静地注视着姜泠的睡颜。

姜泠睡着的样子格外乖巧，褪去了平素里总刻意板着的冷淡与正经，反而多了一丝柔软的美好。

不知从何时起，原本好端端地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被他踢下来了，姜泠蜷缩成一团，原本整齐华丽的宫装因着它的主人不太乖巧的睡姿而显得有几分凌乱。

看着姜泠无意间露出的雪白又修长的脖颈，宋应轻笑一声，眼底多了几分晦暗，心底反倒多了几分不平，想到自己因他而起的纠结与彷徨，坏心眼地想去戳戳他的脸，让姜泠同自己一样不舒服，却在看到他因做梦而轻蹙的眉眼，难得的决定做个好人。

于是，宋应捡起被他踢到塌下的被子重新盖在姜泠身上，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身上多了重物，姜泠不满地发出嘤咛声，双睫轻颤，似乎是要从睡梦中醒来。

宋应轻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爬上床，没有同白日一般做出那些旖旎又带着羞辱的动作，而是学着曾经的模样，轻轻拍着他的背，熟练地哄着姜泠进入了梦乡。

宋应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曾经自己一定会做的事。

在宋应曾是那个无忧无虑又肆意妄为的太子时，他也曾在一个简单的午后看到这样的姜泠。

那是一个休沐日，恰是姜泠难得清闲的时候，这人平素最爱看书，也最爱引用那些圣人语录，在和宋应相处时偶尔会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嚷嚷着诸如“孔圣人曾言……”、“亚圣曾说……”、“荀子也说过……”之类的话。

偏偏这些话是姜泠最爱说的，他分明年纪不大，却偏偏像一个老学究，总是喜欢引用圣人的话来劝诫宋应，因而宋应一直以为姜泠平日里一定常常翻阅那些儒学经典，否则又这么会倒背如流，随口便可以说出？

直到他有一次兴致上来了，去翻遍了四书，虽然找到了大部分姜泠曾经引用过的话，但却有少部分是他无论怎么翻都翻不到的。

于是，好像是抓住了姜泠的把柄般，宋应兴冲冲地跑到姜府，想找这位小学究对峙，还特意让那些门房侍从都闭紧嘴，为的就是杀他一个出其不意。

“清如！”

宋应推开书房的门，迎接他的不是笑语盈盈却又略显惊愕的友人，而是就这书桌当做卧床，趴在一本书上小憩的姜泠。

宋应高昂的声音与发出的巨大动静似乎打搅了这人与周公同游的闲情雅致，姜泠努力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迷茫又无助地看向门口。

在察觉到来者是宋应时，原本还盘桓在他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瞌睡虫似乎在骤然间被驱散，姜泠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他上扬的唇角与微弯的漂亮眼眸似乎昭示了他颇为美好的心情。

即使是素日里与他亲近的宋应也很难在这种时候得到美人真情实感地朝他展露笑颜的机会，察觉到姜泠因着悠闲而颇为明媚的心情，宋应一时之间竟有些迟疑。

他来这里分明是为了调侃质问姜泠为什么要编纂圣人语录，但在真正见到他后，宋应反而不忍破坏他的心情。

毕竟，这样的姜泠实在是难得，没有公务侵扰，也没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之差，有的只是一个人朝另一个人展露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颜。

宋应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疯狂跳动，他的眼睛紧紧黏在姜泠身上，看着他站起，然后缓缓朝自己走过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鲜活与漂亮，同旁人截然不同的端正仪态让他连弯腰行礼都透着一股优雅与风仪。

等等……行礼！

宋应如梦初醒般地看着姜泠弯下腰朝自己行礼，恍惚又僵硬地将他扶起，手上动作毫不掩饰他的慌乱，一抹红晕似乎爬上了他的耳尖。

“寻明来找我是有何事？”

“对……对不起。”

两股声音骤然重合，姜泠似乎不觉尴尬，而是颇为好笑地遮住了上扬的唇，只露出一双漂亮又晶莹的漆黑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宋应，他的眼中好像有无形的钩子，钩的宋应神魂颠倒。

宋应心下多了些震颤，恼怒地上前，想要让姜泠放下他的衣袖。

正巧，姜泠放下了遮住衣摆，露出一张色若春花的桃花面，见宋应呆愣地看着自己，只轻笑一声，大不敬地打趣他：“殿下倒是狠心，不仅搅了臣的清梦，还让臣在这里愣愣地等您让臣平身。”

“你……你……”宋应简直要被他插科打诨的能力气笑了，但他又实在不想再看眼前这个一改常态，显得颇为活泼勾人的姜泠，于是他低下头，含混不清地回答他，“孤早就跟你说了，在私底下不用跟孤下跪，是你自己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