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又悲惨的尖叫直直传入姜泠的耳朵,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明艳动人的美人面上染上了几分哀愁。
茶杯里原本平静的水面因他的颤抖而微微波动,泛起一阵阵涟漪。
陈全上前询问他是否有什么不适,却被姜泠给挡回去了。
姜泠端坐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只是沉默地听着隔壁房传来的动静。
半晌,宋砚的惨叫声总算是停了。
想来是宋应开始审问了。
很久之前,在宋砚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宫中的人一向是看人下菜碟的,虽然不曾过分苛待他,但那些风言风语是少不了的。
作为那些传闻的中心,宋砚自然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只是,作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多一事毕竟不如少一事,他自幼便见惯了皇宫中的踩高捧低,认为自己若是反抗,注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于是宋砚经年累月地用愤恨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姜泠自然知道这样的人对于江山来说太过危险,但偏偏,他只能选择宋砚。
先帝的皇子大多已经成年,宋应是最小的那个,他是可以塑造的。
于是,在宋砚又一个因旁人的议论而郁郁寡欢的夜晚,姜泠在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宫宴结束后,朝他伸出了橄榄枝。
姜泠还记得宋砚那时候的眼神——天真,感激与兴奋相交织,那时的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正当上皇帝,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在透过那些冷言冷语,在一个平常的夜晚,真正看向他。
所以他感激姜泠。
至于宋砚看向姜泠的眼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姜泠也不清楚,也许是从姜泠又一次驳回了皇帝的旨意开始,也许是从皇帝意识到自己应当夺回属于他的权柄开始。
但在此时此刻,听着隔壁传来的尖叫与痛呼,姜泠闭上眼,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仇人被报复而感到欣喜若狂。
但他寻遍自己的内心,却寻不到哪怕一丝愉悦。
姜泠只觉得好累。
权力的斗争似乎异化了太多人。作为在这场斗争中曾经站至顶点的人,姜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忘却了自己刚进入官场时的模样。
但想来那时的他应当是天真又迫切地想要改变一切的。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改变了呢?
“为什么给他下毒?
“他就是个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他将一切都玩弄于鼓掌之中!
“皇兄,我是皇帝啊!我明明是皇帝,可是活得却不如一个贱民!我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中!旁人提起皇帝,只会说我运气好,得了姜泠的辅佐!没有人看到我的苦,他们只说我幸运!
“所以,我怨啊!皇兄,我好恨啊!”
姜泠听着宋砚发自肺腑的抱怨,突然有些无措,下意识想要抿一口茶,平复自己有些激荡的心,却在喝了一大口后,疲惫地发现茶凉了。
他想高高在上地评价宋砚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可细细想来,姜泠本人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是他的贪心与自信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姜泠以为自己有经世之才,但又高高在上地认为宋应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于是在择定好人选后,便上奏废了宋应。
后来,他觉得宋砚不堪大用,又不对他加以防范,最后被下毒,又只能暗中支持宋应逼宫。
他做了这么多,最后登基,主持大局的还是宋应。
姜泠闭上眼睛,有一瞬间觉得一切都好没趣,那边的动静似乎停下了,想来是宋应意识到了自己能听到宋砚的抱怨与声音,便让人将他的嘴堵上了。
但其实没有什么用,毕竟姜泠该听的都听到了,宋应这般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宋应在马车上说的不错,姜泠在很久之前便因为一次又一次成功的算计觉得天下人都可以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是,他却忘记了,在这场权力游戏中,从来都不会有人会是永远的输家。
在绝大多数时候,人心,是算计不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