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应的步子快些,比姜泠到得早很多,他看着台下被几个侍卫压着的宋砚,眼神中晦暗不明。
经过七年的皇帝生活,宋砚显然没有了往日的畏畏缩缩,但他的眼底却始终透着一股自卑与阴郁。
“是你给姜泠下的毒。”
宋应并不想同这个代替自己登基的弟弟寒暄,于是直接了当地切入主题。
听到他的话,即使被侍卫压在地上,宋砚仍旧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样得不到父皇喜爱,但借着有个强大的母族便幸运得可以当上太子,被人奉承的长兄,他近乎嘲讽般的露出一个笑。
“哈哈哈哈哈,”宋砚笑得猖狂,失败的癫狂与对自己结局的笃定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决定在自己最后的这段岁月里肆意一番,“你问我是不是给姜泠下毒了?你居然知道我给他下了毒!”
“多荒谬啊,皇兄,臣弟还以为你会杀了他呢,”想起了宋应与姜泠之间的纠葛,宋砚突然觉得很好笑,自己这个高高在上地兄长似乎仍旧对那个背叛过他的人贼心不死,在重新发迹后,居然没有置他于死地,这样的发现让他觉得更加有趣了,“怎么,你来这里是为了替他求得解药吗?”
“可惜啊,这可是我特地为姜泠挑得毒药,对于男子而言可是没有解药的。”说到这里,宋砚似乎更加兴奋,一时之间竟笑出了眼泪,“真没想到啊,我快死了,都能给你们添堵。”
按住他的侍卫本想阻止他的僭越,但在看到宋应阻止的动作后,只能悻悻收回想要阻止宋砚的手,努力将自己装作鹌鹑,尽量不要卷入这则皇室秘闻。
听到他的话,宋应原本放松的手捏紧,顷刻间,他的心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桎梏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说完了吗?”宋应被笼罩在阴影中,似乎毫不在意宋砚的挑衅,只是微微抬起自己的下颌,语气冷淡而又疏离,那双漆黑的眸子笼在黑暗里,看不出情绪,“动手吧。”
不等宋砚反抗,那群侍卫便将他按着行刑。不消片刻,宋砚便失去了那股癫狂与阴郁的劲儿,而是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哀嚎与痛呼不绝于耳。
可这样的宋砚却并没有让宋应心中松活半分,他盯着一身脏乱,毫无仪态的宋砚,突然有些想笑。
看着在台下接受鞭笞的宋砚,宋应觉得荒谬又好笑,这个姜泠选出来替代自己成为皇帝的人,在此刻是这样的狼狈,惨叫声连连,丝毫不见身为皇帝的威严。
宋砚这个皇帝本可以一直做下去,是他自己亲手毁了。
若他不给姜泠下毒,若他下的毒不是那种刚烈的毒。宋应闭上眼睛,掩住了眸底的悲切,他想,若是姜泠能够好好的,也许他情愿不做这个皇帝。
算算时间,姜泠应该到了有一会儿了,思及此,宋应抬手,示意那些侍卫停下。
“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都没变。”宋应轻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镯,漫不经心地再给了宋砚一次机会,“朕的皇弟,现在,说说吧,解毒的办法。”
宋砚凄厉地睁着一双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几乎是哀嚎着说出了这些年里,他被姜泠压制着,受过的所有“苦痛”,仿佛这些年姜泠一字一句地耐心教导,以及毫无保留地引导是什么致命的毒药,反要了他的性命一般。
他的情真意切却只换来宋应的一声冷笑。
“若没有他,你永远都是那个不受重用的皇子,又哪里会有资格在这里诉苦呢?”
宋应看着台下疯癫的宋砚,冷淡地回应他的怒号,算是替姜泠回应。
没想到,听了宋应的话,宋砚反倒更加癫狂
看着眼前几近疯癫的宋砚,宋应知道自己应当是问不出什么来了,见他抱怨得差不多了,心知这个白眼狼若继续抱怨,姜泠会更加伤心,便挥手,让人把宋砚拖下去。
“好好招待他,莫要让他死了。”
这是宋砚听到宋应说的最后一句话。
宋砚跪在地上,忍受着身上的伤痛与侍卫们毫不留情的镇压。几日前,他分明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轻而易举就能决定一群人的生死。现在,宋应逼宫,他却成了卑贱如泥的阶下囚,带着一身伤痛,被困在阴暗的地牢中,连解脱都求不得。
拼尽全身上下的最后一丝气力,宋砚挣扎地抬起头,望着宋应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不公平,兄长自幼便接受了最好的教育,虽然不被重视,却有外祖家的扶持,因而自小便肆意妄为,养出了一身气度。
反观自己,不仅没有一个出众的母家,还受尽打压,即使登基七年,尽力模仿,却还是如同在阴沟中的老鼠一般窥伺着,羡慕着他。
宋砚浑身是伤,突然有些恨这不公的命运。
他发出无声的哀嚎,想要说话,却被一张带着汗液的肮脏手绢堵住了嘴,于是只能流出无助的眼泪,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后悔。
恍惚间,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宋砚好像又身处典雅的文渊阁,彼时身为他太傅的姜泠正一字一句地教导他治理朝堂的道理。
宋砚抬起头,向太傅诉说自己的担忧,惧怕成为不了一个合格的帝王,说自己本就出身贫寒,离兄长们都差远了。
可是太傅却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平静冷淡的眼眸中难得流露了一丝温柔。
“出身决定不了什么的,陛下不应自怨自艾。若您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行,又有谁会觉得您行呢?臣以为,您应当自信一些,只要您日复一日地努力,让百官看到您的决心与能力,让百姓因您的政策而受益。长久下去,又会有谁会质疑您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又会有谁不会承认您是一个优秀的君主呢?”
他的话曾长久地鼓励质疑自己能力的宋砚。
只是,让自己立起来这件事情太艰难了,艰难到宋砚走了一半只能停下,将自己不能出头的原因简单归结为了没有获得权力,为了掌握朝政,给姜泠下了毒,最后招致了溃败。
“对不起啊,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