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似乎总是在流泪,但她又很坚忍,她曾一边一边抱着姜泠,诉说着父亲的好,哭诉他曾经是有多么不容易。
但一切却都是徒劳。
父亲终日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浑噩度日,母亲代替了父亲,承担起赚钱养家的重任。
姜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去帮助母亲,却总被呵回来读书。
母亲似乎知晓读书的重要性,她开始病态地坚信一切都会在姜泠成为高官后改变,她天真地坚信父亲会在那之后变好,而自己的家也会在那之后回来。
姜泠无法,只能加把劲读书,但在母亲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会在暗地里寻些私活,然后借口这是因为自己读书读得好,被书院奖赏的。
他知道自己的束脩于这个家庭而言是一座重担,也清楚母亲的肩上扛着一座名为责任的大山。姜泠甚至一度想退学,他并不觉得若自己中举会真正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因为他的家早已在蛮族的铁骑下被毁,他的父亲早已在那场灾难中毁灭,留下来的是一个终日酗酒,有时还会打妻子与孩子的沉眠于幻想中的人。
人并不是一朝一夕就变坏的。
再好的人也会因为某件事变坏。
曾经景仰的父亲变坏让姜泠不再相信人心,也让他惯会质疑别人的好,因为所有的事都在动态地改变。
那场战争给姜泠带来了刻骨铭心的灾难,也让他意识到,自己应当,也必须努力阻止那些可能会为百姓带来灾难的事。
因为他知道,其实有些事情不能只怪某个个体,有些选择是在现实无法满足个体的需要,在其难以冲破束缚时做下的。
这并不是无能,也并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另类的无能为力。
因而,除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不要再辛劳外,姜泠读书多了另一层目标。
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他痛恨这种一个人在外界的冲击下只能被迫随波逐流,在痛苦中挣扎麻木的感觉。
姜泠觉得不应该这样。
所以他想要改变。
可是,在他真正出人头地前,意外却总是先行一步。
母亲去世了。
没有任何疾病,也没有任何战争,仅仅只是因为一次暴雨,她被山洪裹挟,在河水奔腾中被撞破了脑袋。
她本可以不遇上这场灾难。
但是,她想要多挣一点钱,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让还在读书的孩子多一条路,让他的未来不要那样难走。
现在的姜泠可以轻而易举地拿出这笔钱,但从前的他不行。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奔波却无能无力。
最后,姜泠用自己为旁人抄书挣得的钱为母亲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
可她到底没看到姜泠三元及第,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在京中呼风唤雨,成为人人艳羡的权臣。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姜泠曾无比坚信自己能让世界变成这句话中所描述的模样。
但是,当他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的灰暗,学会了不对任何事抱有期待,也明白应当将所有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之后,他便放下了妄想。
但他仍旧心存期待。
即使成为了权臣,但姜泠却始终没有忘记初心,他想,自己至少要让大多数百姓,让他们即使离经叛道,也不会被命运压垮,在痛苦中明白自己只有一条可供自己选择的路可走。
他希望,至少,那些百姓,不会再有希望多挣几个钱,让孩子多条后路便因一次意外而丢掉性命,让他的儿女一生悔恨的了。
于是,姜泠拍了拍自己的脸,在痛苦中默默奉劝自己——莫要,莫要失去了分寸。
毕竟他无法确信宋应是否会在岁月的消磨中改变,失却了少年时候的真心。
也无法确信,他们是否会磋磨一世,互相折磨,反误了对方一生。
姜泠的手握紧锦被,闭上眼,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