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城不大，刺史府和司马府隔着两条巷子，步行也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崔璟到任之后，二人虽各在一府理事，可两府之间往来的频繁程度，早已超出了常例，但凡有需要两府会商的事务，往往不等公文来回，两个人直接碰个面，三言两语便议定了。有时是崔璟到司马府来找温开，有时是温开到刺史府来找崔璟，两人往案前一坐，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桩在别的州府要磨上三五日的公事便算交代妥了。

有时某曹报上来的文书，前一天傍晚递进司马府，第二天一早刺史府的批复便下来了，上面两个人的笔迹一前一后，意见互为补充，十分默契。两府的属官们私下里感慨，看着是两府，实则跟一府也没什么分别了，两府公文流转之顺畅，处置之迅速，真是令人叹服不已。

大家私下也跟同僚议论，说做了这么些年官，头一回见上官之间能配合得这般默契，有人猜二人是不是从前在别处共过事，有人猜是不是沾亲带故，猜来猜去也没个定论。两个当事人听说了此事也只是笑笑，毕竟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默契是从江州就开始培养了的，这一路走下来，彼此什么脾气，什么路数，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一日，崔璟正在刺史府正堂批阅公文，掌固进来通传，说府城西巷出了一桩杀人命案，死者是个开杂货铺的商人，早上被伙计发现倒在铺子后间，法曹大人已经带衙役过去勘验现场了，问刺史大人这边有没有什么要吩咐的。

崔璟嗯了一声，手上也没停，只说知道了，让法曹一切按流程处置便是，验尸、勘验、走访、拿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事事来禀报。掌固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刺史大人，司马大人得知此事之后也与法曹大人一道去现场了。”

崔璟停下笔，抬起头来：“嗯？温大人也去了？”

掌固点了点头。

崔璟皱起眉问道：“这案子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死法特殊？还是死者有什么特殊身份？”

掌固犹豫了一下，“那倒都不是，卑职看司马大人的意思倒像是自己想去看看。”

崔璟沉默了片刻，把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来，“备轿，本州也去看看。”

到了西巷杂货铺门口，衙役已经将铺子四周围了起来，围观百姓都被隔在了外头。崔璟穿过一众人群进了铺子，只见前间柜台整整齐齐，倒是看不出什么打斗的痕迹，她大致探查了一番就继续往后间走。到了后间门口，只见法曹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门边，手里正捧着本册子飞快地记着些什么，连额头上的汗都来不及擦。温开则蹲在尸体旁边，正用手指着死者胸口其中一处伤口，说得兴起，连崔璟来了都没曾察觉。见此情景，崔璟饶有兴致的在原地站定，也没出声打扰他们。

只听得温开对法曹道：“你看，这伤口的宽窄不对，凶器应当不是寻常匕首，刃口应该要更薄些。死者身上共有四处伤口，其中后心一处，前胸三处，可见凶手非是激情杀人，而是蓄意谋杀。而且这伤口位置都是在左侧，凶手应当是个左撇子。你再看这脖颈处的淤青，死者应该是倒地后被人从前方勒过脖子。”法曹听得连连点头，手也飞快地记着。

温开又道：“还有，就目前勘验结果可知，这铺子的前间齐整没有打斗痕迹，而后间门窗的门闩也都是完好无损的，死者穿着里衣，系带也是随意系上的，说明他见凶手时没有防备，因此凶手多半是个熟人。”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正要再跟法曹交代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崔璟，崔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被撞破的窘迫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法曹倒是先反应过来了，赶紧行礼：“刺史大人。”

温开也跟着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