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还在消化这番话里盘根错节的深意,暖阁外,响起了细碎而规整的脚步声。
李嬷嬷那张万年不变的、仿佛用冰霜雕琢而成的脸出现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是一盅白玉参汤。
“陛下,”李嬷嬷的声音也像这冬日里的冰棱,清脆,却不带丝毫暖意,“太后娘娘惦念陛下连日为国事操劳,龙体恐有亏欠,特意命小厨房炖了这盅野山参汤,让老奴送来给陛下补补身子。”
她说话时,目光看似恭敬地垂着,眼角的余光却如毒蛇的信子,不着痕迹地在书案上飞快扫过。
当她的视线触及那枚被萧执随手放在案角的乌鸦铁牌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快得如同幻觉。
萧执脸上的锐利与冷峭,在李嬷嬷出现的瞬间,便已消融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温顺、恭谨,甚至带着几分病弱怯懦的神情。
他连忙起身,亲自走上前,双手接过那盅尚在冒着氤氲热气的参汤,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孺慕:“有劳嬷嬷,还请代朕叩谢母后恩典。母后日夜为朕操持,也该多保重凤体才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又显出帝王的仁厚。
李嬷嬷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又叮嘱了几句“趁热喝”,这才领着宫女躬身退下。
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视线。
萧执脸上的怯懦与温顺如潮水般褪去,快得没有一丝过渡。
他盯着手中那碗汤色清亮、参香四溢的汤盅,眼神冷得能结出冰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暖阁里潜伏的鬼魅:“去查,七杀堂最近接了谁的单子,特别是与‘黑狐’刺青有关的。另外,”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案角点了点,那里,乌鸦铁牌正静静地躺着,“查查慈宁宫里,最近有没有人私下接触过江湖上的人,或者……以内务府的名义,动过内库的银子。”
福安重重地叩首,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奴婢遵旨。”
他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殿外。
暖阁里又只剩下萧执一人。
他端着那碗参汤,缓步走到窗边,手腕一倾,整碗滚烫的汤汁尽数倒进了窗外厚厚的积雪之中。
“嗤——”
一声轻响,热气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参汤的浓香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散开来,又很快被凛冽的风吹散。
那个小小的窟窿,转瞬间就被新飘落的雪花重新覆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渊的信,太后的汤。
一个在问,一个在答。
萧执站在窗前,任由冷风吹拂着他的脸庞,那双幽深的凤眸,穿透重重宫墙,望向了被茫茫风雪覆盖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