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的暖阁内,地龙烧得十足,空气里浮动着一层干燥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萧执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那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福安跪伏在金砖地上,将头埋得极低,连声音都仿佛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被寒风冻过的嘶哑:“陛下,奴婢刚从宫门当值的禁卫那儿得了信。京畿衙门递上来的折子,说是今晨在城北六十里外的官道驿站,掌柜的报官,说……说早起发现门口的旗杆上,挂了三条……狐狸尾巴,血水都冻成了冰坨子,硬邦邦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味那份经由他人转述的血腥:“驿站一间通铺里,死了三个江湖人打扮的,尸首却不见了,只剩下一滩混着血色的雪水,想是天亮前就化了。现场只留下这个。”
福安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帕子托着,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入手冰冷沉重,边缘刻着一圈细密的、仿佛羽翼交叠的纹路。
萧执接过铁牌,走到书案前,将它置于烛火下细细端详。
铁牌的正面,是一只展翅踏云的乌鸦,雕工精湛,连每一根翎羽都清晰可辨,那只独眼显得格外森冷。
翻过来,背面则是一个深刻的篆体数字:九。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乌鸦的纹路,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的冷硬与锋利。
他的眼神沉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
“七杀堂的人,死在驿站。魏渊安然无恙,还留下了记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暖阁里激起一圈无形的回响,“墨九出手了。”
福安闻言,困惑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陛下,墨九是……”
萧执没有解释,鸦群内部的代号与层级,是他与魏渊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他身为帝王,必须掌握的另一张底牌。
他只是将铁牌在指间轻轻一旋,反问道:“这三条尾巴,是挂给谁看的?”
福安绞尽脑汁,顺着最直接的思路去想,试探着回答:“是……是给七杀堂?警告他们,不要再派人来了?”
“天真了。”萧执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讥诮。
他走到窗边,用指尖将糊窗的厚纸捅开一条细缝。
凛冽的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这是挂给朕看的。”
他背对着福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字字清晰。
“他在告诉朕,第一,他有自保之力,不必朕‘操心’。第二,他遇袭了,动手的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杀手,与朝堂无关,撇清了干系。第三,”
萧执猛地转过身,半边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明明暗暗,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他在问朕,知不知道是谁想要他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冰冷的棋子,被他精准地敲在福安的心上。
福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瞬间明白了这盘棋局的凶险与复杂。
这哪里是君臣之间的试探,这分明是两头猛兽隔着遥远雪原的对视与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