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写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稚嫩的歪扭,显然是出自阿丑的手笔。
但在这片刚刚翻整过、还带着湿润土腥气的新土地上,它像一道界碑,将过往的荒芜与未来的算计清晰地分割开来。
墨九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适才县令和王举人闹出的那场大戏,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低声请示:“先生,清河县令陈实那边……”
“你去一趟。”魏渊的目光依旧落在药圃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家事,“备一份薄礼,就说老朽谢他今日解围之恩。礼不必重,几样山货即可,显得我们家底不丰,但礼数周全。”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磨损,“你去,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看。看他陈实,是真心畏惧,还是奉命演戏。”
“先生是怀疑,陈县令今日之举,是宫里那位的手笔?”墨九立刻领会了深意。
“一个七品县令,即便在京中有些门路,也绝无可能知晓我三十年前的旧事,更不可能对我这个‘告老还乡’的阉人有如此过分的敬畏。”魏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穿透力,“今日这出戏,要么是小皇帝在敲山震虎,提醒我他时刻盯着;要么……是太后在投石问路,想看看我这条老狗,还有几颗牙。”他转过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向墨九,“所以,你要看他接礼时的神情,听他回话时的口气。是惶恐不安,还是滴水不漏。前者,是小皇帝的人。后者,则是太后的人。”
“属下明白。”墨九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暮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魏渊和阿丑。
魏渊不再言语,转身扛起一把锄头,示意阿丑跟上,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后山那片幽深的林子走去。
连续数日,魏家庄的村民都能看到,那个从京城回来的魏三爷和他收留的丑孩子,天不亮就上山,直到日落西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身上总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
他们忙碌的地方,是后山那片少有人至的背阴坡。
真正的秘密,藏在山坡最深处一小片被杂树和藤蔓环绕的洼地里。
那里终年湿冷,阳光难以穿透,地上长满了那种开着惨白色小花、根茎形如钩吻的毒草。
魏渊带着阿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区域用枯枝和荆棘藤条做了更隐蔽的围挡,从外面看,只像是一片寻常的乱石野林。
而在离这片毒草区不远处,一块更向阳、更平整的坡地上,一片崭新的田垄被开垦出来。
魏渊将从镇上药铺买来的寻常草药种子——薄荷、紫苏、车前草,一一种下。
阿丑蹲在田垄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他看着魏渊将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紫苏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再轻轻覆上一层薄土,动作细致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他终于忍不住,用那带着一丝沙哑的童音低声问:“先生,这些草药……长得慢,也不值钱。”
魏渊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将指尖的泥土捻去,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值钱的,不是这些草,是这块‘药圃’的名头。”
“一个失势的老太监,还乡之后,不置办田产,不修缮祖宅,却偏偏耗费心力在这荒山上种些不值钱的草药。”魏渊缓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这叫‘反常’。宫里那些人,最喜欢琢磨反常之事。他们会猜,我是不是在借种药为名,寻找什么天材地宝?还是在配制什么秘药?他们越是猜不透,就越是不敢轻举妄动。”他伸手指了指那片被开垦出的土地,“这片药圃,就是我的‘饵’,是我的‘障眼法’。它能解释我为何频繁出入后山,也能掩盖那片真正要命的东西。”
他说的,自然是那片钩吻毒草。
阿丑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先生说的每一个字。
他看到,魏渊的目光扫过这片药圃时,那眼神不像是农人看着自己的庄稼,更像是棋手看着自己布下的棋局,冷静,且带着一丝漠然的掌控感。
隔天,魏渊又让阿丑在药圃边缘,用溪边的碎石和黄泥,垒起一个巴掌大小、形制粗糙的小小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魏渊亲手用朽木雕刻的土地公像,刀工拙劣,五官模糊。
魏渊从怀里摸出三炷廉价的线香,用火石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插在神龛前的泥土里,对一旁的阿丑说:“往后每日清晨,你来这里上炷香,就说是为我这药圃祈福,求土地公保佑药材长得好,风调雨顺。”
阿丑用力点头。
“若有人问起,”魏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就说我年老体弱,早年在宫里落下了肺痨的旧疾,咳起来要命,需要这些草药日日调理。再告诉他们,这后山背阴坡湿气重,毒蛇虫蚁多,寻常人最好不要靠近,免得冲撞了山神,染上晦气。”
“记下了。”阿丑的回答简短而清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驯化的机警。
药圃初具规模后,魏渊的行事作风也变了。
他不再整日待在破败的院中,而是开始频繁地在村里走动。
他提着从镇上买回来的糕点和粗布,挨家挨户地拜访了几户上了年纪的老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