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暗影里,那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被夜风吞噬,随即又归于沉寂。
魏渊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梁木,直到窗纸透进第一缕鱼肚白,才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点灯,就着微光穿好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农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院门便被极轻地叩了三下,两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阿丑过去拉开门栓,赵三闪身进来,他背上那个用来掩人耳目的空药篓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他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亢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进门后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才快步走到魏渊面前,压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老魏叔!成了!”他从怀里掏东西的动作都透着一股献宝似的急切,“我到了保定,天没亮就守在东街口。那老陈一出摊,我就过去了。按您说的,要了碗馄饨,吃完把铜钱往碗底一搁。”
赵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收了碗。等我转身要走,他才在后头叫住我,说我忘了拿找的钱,塞给我几个铜板。我一出巷子口,就发现铜板底下裹着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鞋底的夹层里抽出一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油纸被体温暖得有些发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泥土气息。
魏渊接过,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纸条,上面的字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几乎看不见,只有对着光,才能勉强辨认出那一行潦草的小字:“巡抚昨日出城,仪仗减半,沿官道南下。”
信息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验证了他的猜测。
仪仗减半,意味着此行隐秘;沿官道,意味着并不怕被人知晓行踪,这是一种微妙的、属于上位者的傲慢与自信。
他将纸条递还给赵三,眼神平静无波:“烧了。”
“欸!”赵三应得干脆,转身就进了灶房。
纸条刚被扔进灶膛,还未等火舌将其完全吞噬,一道灰扑扑的影子便如败叶般从后墙悄无声息地翻落。
墨九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身上穿着一身最寻常的短打扮,像是赶了一夜路的脚夫,风尘仆仆。
他走到魏渊面前,单膝点地,头垂得很低:“主子。”
魏渊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那碗凉透了的茶,送到唇边,动作缓慢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让他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发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保定老铺子的掌柜已对上暗号。”墨九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他查实,河北巡抚闻敬书前日确实去了布政使衙门,名义是议事,实则调阅了保定府周边所有县治的秋税、徭役宗卷。昨日一早,便轻车简从离了城。随行人不多,明面上只带了跟了他十几年的赵师爷和四个亲兵,走的正是往咱们这清河县来的官道。”
墨九顿了顿,补充道:“按脚程算,他们昨夜应是在五十里外的驿站歇脚。若无耽搁,最迟明日午后,便能到村里。”
“明日午后……”魏渊将茶碗放下,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暗流涌动,似乎正在一张无形的棋盘上飞快地落子。
赵三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墨九,只是点了点头,便自觉地拿起院角的扫帚,开始打扫院子,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良久,魏渊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墨九身上:“你去一趟村西头,那间废弃的土地庙,还记得位置么?”
墨九点头:“记得。”
“把它收拾一下。”魏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蛛网清了,浮土扫了,把那尊掉了一只耳朵的土地像扶正,用干净的布擦干净。再从家里拿几个昨日剩下的窝头当供果,在香案上摆好。”
墨九眼神一动,瞬间便明白了这道命令背后的深意。
这村子穷,土地庙废弃是常态,说明民生凋敝,官府不察。
可若是土地庙虽破败,却有人打扫,甚至摆着粗陋的供品,那意味就完全不同了。
这说明此地虽穷,却民心未散,乡里尚有能管事、理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