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的脚步顿了顿,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一下身侧的萧执。
“进城后,别四处看,也别往人少的地方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跟我去粮铺转一圈,再谈其他。”
萧执的视线没有偏移,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心跳被他强行压制在一个平稳的频率。
两人混在一群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的菜农中间,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涌入城门。
那几道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见一个不过是行将就木的老农,另一个则是面带风霜之色的落魄书生,便没做停留,很快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穿过幽深的城门洞,喧嚣的人声与市井气扑面而来。
魏渊没有半分迟疑,领着萧执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高墙,青石板路面因常年不见阳光而生着滑腻的青苔。
他走到一扇不起眼的后门前,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刻着“王记杂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开了一道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清是魏渊后,那双警惕的眼睛里瞬间换上了恭敬,连忙将门拉开,让出身位。
魏渊带着萧执闪身而入,身后的门立刻悄无声息地合上,隔绝了巷子里的光与声。
店铺后院别有洞天。
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天井,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室。
墨九早已等候在此,他一身黑衣,仿佛能融入暗室的阴影里。
见到魏渊,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
“主子,今早从信鸽腿上截获的,由保定府驿站发出,送往京城赵师爷的私宅。”
魏渊接过纸条,展开,凑到暗室里那盏唯一的、豆大的油灯下。
灯火昏黄,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
纸条上的字迹瘦劲有力,正是赵师言的笔迹:“保定府左近各县学官处均已查过,并无萧姓书生名录。疑此人来历不明,身份存伪。已于昨日派心腹快马赴京,详查国子监及翰林院近三年来投贴名录及落第举子档案。请大人定夺。”
魏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手指微微一搓,纸条便凑近了灯焰。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将那几行字吞噬,化作一缕黑灰,簌簌落下。
暗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灯花爆开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魏渊沉默了足有十几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摩擦:“你亲自回一趟村子。到我书房,把我床头那本《永昌二年旧历书》的扉页撕下来,那纸黄得恰到好处。再让赵三……就是庄里那个年轻人,用他的笔迹,写一份租佃契约。”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中构思着细节:“日期,就写今年三月初七。租地五亩,是魏家庄西头那片没人要的坡地。佃户,署名‘萧七’,按个红指印。契书上的字要写得歪歪扭扭,墨色也要深浅不一,像是乡下识字不多的人写的。弄妥当后,把契书夹在那本旧历书的中间,放到西厢房的枕头底下。要快,天黑前必须办好。”
“是。”墨九没有一句废话,躬身领命,转身便从后门没入了更深的巷子里,如一滴水融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