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那句高亢的传召,还在夜风中隐约回荡,像一个正在拉开的、宏大而血腥的序幕。
魏渊的身体,却已全然没入那片隔绝一切的、纯粹的黑暗里。
他蹲在密道口,头顶厚实的木板将喧嚣的世界牢牢关在外面。
他能想象得到,门外,刘公公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此刻定然是挂着得意的,那是一种猫捉老鼠时,自以为已经堵死了所有鼠洞的得意。
他甚至能想象到,门内,萧执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此刻必然是一片沉静,那是一种棋手落子之后,等待对手回应的沉静。
而他,魏渊,既是那只看似被堵死的老鼠,也是那个布下棋局的棋手。
他将自己,也一并投进了这盘棋里。
黑暗中,魏渊缓缓转头,看向身后。
甬道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拐角,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是阿丑。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布包袱,那是魏渊换下的便服和一些干粮,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警惕,且忠诚。
魏渊对他做了一个手势,一个简单的、下压的动作。
阿丑立刻心领神会,一言不发地转身,猫着腰,率先钻进了甬道更深处。
魏渊紧随其后。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两肩几乎要擦到两侧潮湿的泥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泥土与腐烂草根混合的气息,冰冷而窒闷。
魏渊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无声无息,仿佛他不是在逃离,而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一角。
他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
先是刘公公那尖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傲慢:“皇上——老奴奉太后懿旨而来,您就让老奴在这门外喝风不成?”
没有人应答。
死寂。
这片死寂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久到连风声都仿佛凝固了。
魏渊知道,这是萧执在拿捏分寸。
太快回应,是示弱;太慢回应,是心虚。
只有恰到好处的沉默,才能将压力原封不动地奉还给门外的人。
终于,头顶的木板上方,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直接,而是隔着柴房、院墙,显得有些遥远。
魏-渊辨认得出,那是萧执从客房出来,走向东厢房的脚步。
脚步声在东厢房窗下停住了。
“魏先生?可醒了?”
萧执的声音不高不亢,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魏渊的耳朵里,也必然清晰地传到了门外刘公公的耳朵里。
这是一步妙棋。
他不是直接与刘公公对话,而是先上演一出“关心病臣”的戏码,既拖延了时间,又在无形中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朕,是在为先帝托付的股肱之臣忧心,而你,却在此时此刻,扰他清静。
果然,里面没有人应。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大门的方向。
魏渊蹲在黑暗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个少年天子,比他预想中,学得更快。
脚步声停在门廊下。
“刘公公来得不巧,魏先生刚喝了药睡下。他热还没退,医师说不能惊扰。”萧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遗憾。
门外,刘公公的声音立刻接上,像是早就备好了说辞:“皇上,老奴奉太后懿旨,不看看魏先生的面,回去没法交代。”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魏渊能想象出,萧执此刻正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搁在冰冷的门栓上,面无表情地与门外那只老狐狸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刘公公要见,朕不拦。”萧执的声音再次响起,冷了三分,“但魏先生这病怕过人,公公若进去染上了,回头太后怪罪,朕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里陡然添了一份属于帝王的决断与威压。
“这样吧,公公把懿旨放在这里,朕明日转交给魏先生。公公回去,就说魏先生病重混沌,接了旨,却没能起身跪谢。这样公公既交代了差事,又不至于染病,岂不两全?”
好一个“两全之策”。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实则是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刘公公所有的借口都堵死在了门外。
他若执意要进,便是“不顾自身安危”,更是“不体恤君王难处”。
门外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