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魏渊甚至能感觉到,那沉默里充满了刘公公不甘的、愤怒的权衡。
许久,刘公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皇上说得是。那老奴就把懿旨放在门外,有劳皇上转交。”
魏渊听到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槛外。
紧接着,是马车调头时,车轴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轮碾过土路,渐渐远去。
走了。
但魏渊没有动。
他知道,刘公公这样的人,绝不会如此轻易放弃。
这不过是虚晃一枪,那双毒蛇般的眼睛,一定还藏在不远处的某个阴影里,窥伺着庄子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头顶上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是萧执的脚步。
他从门廊走回,路过柴房的屋檐时,脚步声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只有全神贯注的魏渊才能捕捉到那几乎不存在的停顿。
那是信号。
脚步声继续向前,回了客房,门被轻轻关上。
魏渊立刻对前方的阿丑打了个手势。
两人不再迟疑,加快了速度。
甬道在前方出现一个弯口,绕过去,一股微弱的、夹杂着枯草与牲畜圈棚气味的空气流了进来,头顶也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出口到了。
魏渊伸手,向上顶开那块伪装成地面的薄石板。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先探出半颗头,像一只警觉的狐狸,快速扫视了一圈。
外面是一座早已废弃的猪圈,三面矮墙塌了一半,墙头野蛮地生长着一丛丛枯草。
圈外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满了碎石和落叶。
河沟对面,便是通往官道的一条岔路。
一切安全。
他灵巧地翻身而出,落地无声,随即伸手将阿丑从洞里拽了上来。
阿丑动作麻利,立刻将石板复位,又抓了几把干草和碎土,仔细地将所有缝隙都掩盖好,抹去了最后一丝痕迹。
两人蹲在半塌的残墙后,夜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魏渊的目光越过河沟,望向远处的岔路口。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车旁,一个身影蹲着,正是墨九。
他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动静,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魏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正要朝牛车走去。
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封他本打算让画皮天亮后再送去京城的信。
局势瞬息万变,刘公公的“退走”只是暂时的,他必须抢在这只老狐狸反应过来、布下第二张网之前,让京城那边的棋子也动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那封用油纸包裹的信,转身,塞进阿丑手里。
“你现在就走。”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硬,“不走官道,抄小路去青州城南门外的‘晚来茶馆’,找一个姓孙的茶博士。把信给他,告诉他,一个时辰内,必须送到京城。”
他看着阿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送完信,别回庄子,直接去青州西门外,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槐树底下,等我。”
阿丑接过信,紧紧攥在掌心,那封信仿佛带着魏渊的体温和意志。
他没有问一句为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滑下了干涸的河沟,瘦小的身影借着沟壑的掩护,像一只灵巧的夜鼠,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魏渊目送着他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迈步跨过河沟,朝着那辆牛车走去。
墨九已经迎了上来,对他躬身一礼,没有多言,只是掀开了牛车后方的帘子。
魏渊弯腰钻了进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勉强能抵御一些寒气。
墨九放下帘子,自己则坐到车夫的位置,轻轻一抖缰绳。
那头老牛发出一声疲惫的低哞,拉动着简陋的牛车,沿着河沟边坑洼不平的小路,缓缓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枯枝和碎石,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