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国子监已沉入一片死寂。
编修房的窗纸上,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彻底吞没,室内暗得像一口深井。
魏渊点了灯,灯苗小得可怜,在昏黄的宣纸上投下一小圈摇曳的光晕,只照亮了《大燕律典》的封面,和笔架上那三支被墨迹染黑的笔。
他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搁在粗糙的桌沿上,拇指与食指捏着那枚泛着绿锈的旧铜钥匙,来回转着。
钥匙的棱角在指腹间留下冰冷的触感,像在提醒他某种未竟之事。
门外没有脚步声,风也停了。
整座国子监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空坟,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沉沉的夜色里。
他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站起身,俯身吹熄了油灯。
“噗”的一声轻响,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他就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呼吸放得极轻,几乎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
他在听,听那只眼睛会不会在夜里再次出现,听黑暗中是否会有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推开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夜风带着巷陌深处的寒意,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廊下的阴影,穿过两道月亮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通往杨府后巷的那条窄道。
杨廷和没有睡。
书房里灯火通明,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帝师正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批改几份旧日的门生策论。
听见院中极轻的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
魏渊进门后没有坐,也没有寒暄。
他从袖口里掏出那张写着“明日卯时入宫谢恩”的纸条,轻轻放在了书案的一角,推到杨廷和面前。
杨廷和看了一眼,目光在纸条上那瘦劲的字迹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明日早朝后,万岁爷会单独召见你。”
魏渊将纸条收回,揣入怀中,然后从袖袋深处摸出那把生了绿锈的旧铜钥匙,放在了杨廷和刚刚搁下朱笔的地方。
钥匙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杨公,”魏渊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陆文昭的家人,还在京城吗?”
听到这个名字,杨廷和放下笔,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下身,从书案底下层层叠叠的卷宗里,抽出一张早已发黄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投河案结案文书,字迹工整得近乎冷漠,末尾盖着顺天府尹的朱红官印,刺目得像一滴干涸的血。
结案意见写得简单至极:“因情自溺,并无他故。”
杨廷和将那张纸朝魏渊的方向推了过去,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陆文昭的父母在他出事前便已病故。只有一个妹妹,叫陆小妹。三年前她兄长投河,她进京收尸,那年她才十三岁。”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她在京城待了一年,后来卷宗上记录,说是被一个远房亲戚接走了。但老朽后来着人去查过,那亲戚根本没来过京城。”
杨廷和抬起头,直视着魏渊:“也就是说,陆文昭死后,他这个唯一的亲人,就此没了下落。”
魏渊伸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结案文书。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正文上,而是死死盯着文书末尾那一行日期——永昌二年,三月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