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春天。
他将那张纸仔细地对折,再对折,也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
“杨公,”他又问,“当年在陆文昭案子上画押具名的官员,还有几个在任上?”
杨廷和沉默了片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然后,他缓缓伸出了三根枯瘦的手指。
“时任顺天府尹的袁成坤,就是在这份文书上签押的那个,如今已是礼部右侍郎。国子监司业钱广,当年是陆文昭那一科会试的阅卷官之一,如今还在原职。还有一个,是当时负责复查此案的大理寺丞李茂,半年前,他告老还乡了。”
听完这三个人名,魏渊一直紧绷的嘴角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杨公,陆小妹的画像——府上可有?”
杨廷和疲惫地摇了摇头:“老朽只见过来收尸时的她一面。那丫头个子不高,人很瘦,扎着一根粗麻花辫,看人的眼神……很倔。至于容貌,时日太久,实在记不清了。”
魏渊没有再追问。
他将那枚旧铜钥匙重新收好,放回袖中,然后朝杨廷和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杨公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而出。
门开的瞬间,一股夜风迎面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杨廷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黑暗里,在灯下枯坐了许久,才长叹一声,起身去关窗。
就在窗扇即将合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朝院墙外的夜色里瞥了一眼——墙根那棵老槐树浓密的阴影底下,仿佛蹲着一个瘦小的黑影,但等他定睛再看时,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的树影。
另一边,乾元殿的偏殿里依旧亮着灯。
萧执将最后一本折子扔在案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福安。
“他去见杨廷和了?”
“回万岁爷,是。”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戌时三刻出监,亥时一刻回的。奴才派去的人隔得远,只看到他进了杨府后门,没听见说了什么。”
“哦?”萧执的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国子监里那只眼睛呢?”
“还在。”福安躬身道,“那人藏得很深,一直没露面。只在酉时,去过一趟东厢的杂物房,逗留了约莫半刻钟。”
萧执没再说话,他伸出手,拿起桌上一块温热的玉佩,用指腹缓缓摩挲着。
玉佩上雕着繁复的龙纹,但在那龙首的位置,却有一道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漏敲响了子时。
“福安。”
“奴才在。”
“传旨下去,”萧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意,“明日卯时,朕要在思政殿,单独见一见这位新任的五经博士。”
他顿了顿,目光从玉佩上移开,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句自语。
“朕也想看看,三年前的那盘棋,他打算……如何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