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有了凉意,从那道新的裂口里丝丝缕缕地灌进来,像一条无形的蛇,舔舐着书案上堆叠的卷宗。
纸页的边角被吹得轻轻掀起,又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魏渊端坐不动,仿佛入定。
他指间那枚泛着绿锈的旧铜钥匙已经停止了转动,被他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稳稳地捏住,冰冷的金属触感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片短暂的麻木。
过了半晌,他才将钥匙收回袖中,贴着温热的皮肉,然后缓缓站起身。
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没有走向窗边去查看那道裂口,而是径直拉开了房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廊下空无一人,之前蹲在墙角的那两个杂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就在这时,国子监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一锅冷水被烧开了锅。
喧哗中,突兀地夹杂着一声木料断裂的清脆爆响——“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却像惊雷一样清晰。
紧接着,一个穿着杂役服色的年轻仆役,从后院通往东厢的月亮门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神色慌张,像见了鬼,跑得太急,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前倾,险些整个人扑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跑远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魏渊的目光在那杂役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转向声音传来的后院。
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抬脚,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在东厢走廊的尽头,一根漆色斑驳的廊柱后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恰好能将后院旧档室门前的情形尽收眼底,而他自己则大半个身子都藏在柱子的阴影里。
旧档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大敞着,门框右侧,本该挂着铜锁的铁质门闩,已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断口是崭新的,参差不齐的木茬子还泛着湿润的白色,在午后灰败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国子监祭酒张淳就站在门口,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两撇鼠须因为紧抿的嘴唇而撇向两边,显得愈发刻薄。
他身后,司业钱广正低头对着他耳语着什么,那双三角眼不时地朝档室里面瞟,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捏着一把铜钥匙。
但他显然没有用上这把钥匙的机会——门锁和门闩,是被人用蛮力从外面一同撬断的。
两个书吏正站在门内,看似在清点卷宗,实则手足无措,不时抬头看一眼张淳的脸色。
张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抬头,视线越过院子,正对上从廊柱阴影里缓缓走出来的魏渊。
张淳脸上的阴沉瞬间凝固,随即像戴上了一张新面具,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哟,魏博士也听见动静了?”他扬高了声调,像是要让院里所有人都听见,“来得正好。这旧档室的门闩也不知是被哪个不长眼的给弄断了,老夫正要让人清点里面的卷宗,看看少了什么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门口,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魏博士若是有什么想查的,大可以跟老夫说一声,按规矩调档便是。国子监虽不是什么禁地,但旧档重地,到底不能随意出入。您自己这样跑一趟,万一丢了东西,说不清楚,岂不是给自己惹麻烦?”
“不必自己跑这一趟”,这七个字咬得极重,明着是提醒,实则是在指控魏渊私闯。
魏渊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走着,脚步不疾不徐。
廊下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暗交替,让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他在距离张淳约莫一丈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张祭酒说的是。旧档室的卷宗皆是衙门公物,要查阅,确实该按规矩来。”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话的张淳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
魏渊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在旧档室满是木屑的门槛边站定。
他的目光在断裂的门闩上一扫而过,随即,他从宽大的袖口里,缓缓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崭新的铜锁。
锁身黄澄澄的,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它的样式、大小,甚至连锁梁上的云纹雕刻,都和旧档室门上那把被撬坏的旧锁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绿锈。
张淳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渊将那把新锁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笔直,动作从容不迫。
张淳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视线在那把光洁如新的铜锁上停留了足足三息,然后才缓缓抬起,死死盯住魏渊的脸,似乎想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那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钱广停止了耳语,两个书吏也停下了翻动卷宗的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把小小的铜锁上。
最终,张淳还是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锁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接过那把锁,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
“张祭酒,”魏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旧锁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