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杯他早上喝过的冷茶,杯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像极了人眼角凝而不落的泪。
魏渊没有再看那杯茶,也没有再理会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他走出东厢,穿过空寂的庭院,从国子监的后门出去了。
天色已经偏西,日头不再那么毒辣,斜斜地挂在灰扑扑的屋檐上,将光线拉得又长又淡。
他没有走车马喧嚣的大路,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沿着斑驳的墙根,绕了两条街。
那家门脸狭小的茶馆还在,伙计换了个精神点的,正提着一把长嘴铜壶,给零星几桌茶客添水。
魏渊依旧选了那个最靠窗的位置坐下,那里的桌面上还留着早上的水印子,没擦干净。
“一壶老茶梗。”他吩咐道。
伙计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壶茶,汤色淡得几乎透明,像水里涮了涮茶叶。
魏渊却喝得很慢,仿佛那寡淡的茶汤里藏着什么值得细品的滋味。
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目光则穿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
柳明轩没有跟进去。
他像个在等人的落魄书生,坐在石阶上,膝上摊着一卷书,眼皮低垂,仿佛看得入神。
但他翻书的频率很慢,隔了很久,才用指尖轻轻捻动一下书页,那姿态与其说是在阅读,不如说是在听风。
茶馆里很静,只有伙计添水时铜壶与瓷杯磕碰的轻响,和邻桌两个老茶客压着嗓子谈论米价的嗡嗡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茶馆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内监青灰色常服的老太监走了进来,正是福安。
他走路没有声音,身形微微佝偻着,像一片被风吹进屋的枯叶。
他没有在任何一桌停留,径直走到魏渊桌边,站定了。
他也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将身子又往下欠了欠,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贴着魏渊的耳边说了一句:“先生,万岁爷让老奴带句话——明日午后,乾元殿偏殿,先生若有空,便去一趟。”
福安说完这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只是来传一个无关紧要的口信,甚至不关心对方是否听清了,更不关心对方会作何反应。
他像来时一样,无声地转过身,从后门悄然退了出去,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只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魏渊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桌边从未有人来过。
他将那杯已经凉透的淡茶喝完,搁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压在粗瓷茶杯底下,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了茶馆。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丝暖意。
他走到对面的石阶前,低头看着还在“看书”的柳明轩。
“顺天府三年前有个被革职的河道衙役,叫吴三喜。”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现在住在城南的破庙里,靠替人写状纸过日子。”
柳明轩闻言,合上书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问话。
他站起身,将书塞进袖中,跟在了魏渊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拐进了通往城南的幽深巷子。
城南多是贫民陋巷,愈往里走,路面愈发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酸味。
那座破庙就在一条堆满了碎砖烂瓦的死巷子尽头。
所谓的庙门,早已塌了半边,只用几块朽烂的木板歪歪斜斜地挡着,风一吹就晃。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儿,正坐在门口一块充作石墩的破磨盘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用木板搭起来的歪斜桌子,桌上铺着半张泛黄的草纸和一支快秃了毛的笔。
听见脚步声,老头儿警惕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