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魏渊和柳明轩身上扫过,看到是两个生面孔,便下意识地伸出干枯的手掌,将面前那张写了几个字的纸翻了过去,死死压住。
魏渊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缓缓解开,平摊着放在了那张歪斜的木板桌上。
纸上是几个用朱笔批注的字,笔锋凌厉,正是从陆文昭那份考卷上抄录下来的、被涂改后的批语。
老头儿的目光落在纸上,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倏地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恐与憎恶的表情,就像在白日里见到了索命的鬼。
他的手依旧死死压着自己的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嘴上却嘶哑地否认:“老汉……不识字,不知道客官这是什么东西。”
魏渊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收回来,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接着,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与那坐在磨盘上的老头儿平视。
“三年前,三月十七,夜。”魏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书,“顺天府河道里捞起一具浮尸,勘验结果是投河自尽。当天晚上,你在河道边的水闸房里,跟人喝酒赌钱,天没亮就卷了铺盖跑了。第二天,顺天府革了你的职,罪名是渎职误事。”
老头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但那只握着秃笔的手,指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魏渊的目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他:“你跑之前,蹲在闸房的窗户下,到底看到了什么?”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只有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烂菜叶。
过了许久,老头儿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破败的庙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客官,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魏渊没有站起来。
他像是没听见那句驱赶,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用指尖利落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在桌上那支秃笔的旁边。
然后,他用同样平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气,轻轻说了五个字。
“陆文昭的妹妹。”
刹那间,老头儿捏着那块干饼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块麦饼上,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块烙铁。
他盯着那饼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然后,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背影在残阳下被拖得老长。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那半塌的庙门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门板被从里面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露出一条仅容一只手伸出的缝隙。
一只布满了黑泥和老茧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向魏渊。
魏渊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笔迹:
“东门土地庙,井里。”
魏渊看完,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他朝那道漆黑的门缝里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带着柳明轩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破门板重新合拢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棺木盖上的响声。
暮色四合,城南逼仄的巷子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
几只乌鸦被惊动,从破庙残破的屋檐上嘎嘎叫着飞起来,盘旋一圈后,竟直直地朝着东门的方向飞去。
魏渊抬头看了一眼那几点远去的黑影,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他知道,那口井里藏着的,绝不会是一具简单的骸骨,而是一把能撬动整个棋局的钥匙,一把沾满了血与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