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的油锅滋啦作响,白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升腾,将摊主那张布满褶皱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魏渊坐在长条凳上,手里那根刚出锅的油条已经嚼了三分之一,油渍渗进包裹的粗纸里,洇成几小块深色的印子。
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磨,仿佛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消磨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面钱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视线是松弛的,像一个早起赶路恰好在此歇脚的脚夫。
周围人声渐起,有挎着篮子去买菜的妇人,有背着书箱匆匆走过的学子,没有人多看这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气质温吞的中年人一眼。
卯时三刻,钱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窄缝。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神警惕地朝巷子两头各扫了一眼,见没什么异常,才缩回头去,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魏渊的咀嚼动作没有停,只是眼帘微不可察地垂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大门,而是将油条在盛着酱油的小碟里蘸了一下,咸味和油香在口中化开。
他吃得专注,仿佛这根油条便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声极轻的、几乎被油锅炸裂声掩盖的敲击声,从斜后方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
是阿丑用一颗小石子弹在墙头砖瓦上发出的暗号。
两短一长。
——目标已入瓮,正自查私账。
魏渊心中了然。
钱益没有声张,没有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查账,而是先去了自己的私账房。
这完全符合一个贪婪而多疑的官吏的行事逻辑。
他信不过任何人,在确认外部威胁之前,他必须先清点自己的损失,确认那笔用来购买钩吻子株的巨款,是否真的从他自己的账上划走了。
一旦他发现账目对不上,孙院使私吞巨款并嫁祸于他的猜疑,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
魏“鱼”已经咬钩,现在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线。
魏渊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用摊主递来的、带着水汽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油腻感被拭去,指尖恢复了往日的干爽冰凉。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轻轻搁在油腻的桌面上,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往钱府的方向看一眼,转身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步履平稳,不紧不快,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经过钱府大门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平视着前方湿滑的青石板路,仿佛那扇门后藏着的惊涛骇浪,与他全然无关。
就在他走过大门约莫二十步之后,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没有追向他,而是朝着巷子的另一头,往东城坊区的方向去了。
魏渊的脚步依旧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脱离了钱府门房可能存在的视线,他才在一个卖杂货的铺子屋檐下停住,侧过头,对一个正蹲在墙根下假装系鞋带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去码头。午时之前,用三法司的令,把那条船扣住。”
阿丑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没有看魏渊,像个寻常的半大孩子,转身便混入人流,快步朝着漕帮码头的方向走去。
魏渊拐进了国子监的后门,清晨的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空气清冽。
他没有先回编修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口水井。
他蹲下身,手指在井台边缘摸索片刻,找到那块熟悉的松动青砖,将其掀开。
昨夜藏进去的油布包还在,他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油布没有渗水,里面包裹着的两张记录着修船细节的油纸,以及那份从钱家渡弄来的关键账页,都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