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那地方紧挨着心口,隔着几层布料,能感受到纸张的坚硬棱角。
他站起身时,正好看见昨夜那个值夜的杂役端着木盆在井边洗脸。
杂役看见他,像是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魏、魏博士……”杂役慌忙捞起毛巾,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和困惑。
魏渊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他能猜到杂役在想什么,一个沉默寡言的校理先生,半夜三更让他去传一句关于“太医院收药渣”的怪话,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但这就够了。恐惧,会让人闭紧嘴巴。
等他走回编修房门口,柳明轩已经像一根钉子似的等在那里了。
柳明轩的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见魏渊,立刻迎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
“先生,”他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孙院使今早压根没去太医院,卯时刚过,他的轿子就停在了户部衙门口。他直接进了钱益的公房,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约莫半个时辰后,孙院使才出来,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看谁都像要吃人。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上了轿子就走了,轿夫跑得飞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魏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钱益在查过私账后,发现账目干净,第一反应必然是孙院使在捣鬼。
而那张伪造的、写着“五斤钩吻子株”的购药单,更是让他认定了孙院使不仅贪墨了银钱,还想把私购巨量毒药的罪名栽到他头上。
他必然会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孙院使,当面对质。
一场狗咬狗的内讧,已经拉开了序幕。
魏渊推开编修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带着一股旧书卷和微尘混合的气味。
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伸手提起桌上的茶壶。
壶里的茶是昨夜剩下的,已经凉透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清泉,浇熄了心中最后一丝因熬夜而起的燥意。
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了一句:
“好戏,要开场了。”
柳明轩站在一旁,看着魏渊平静得近乎冷酷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先生布下的这张网,终于要收紧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张网的中心,究竟还牵动着紫禁城里哪根最敏感的神经。
魏渊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打着从容不迫的节拍。
接下来,他等的,是来自皇宫的消息。
小皇帝那敏锐的嗅觉,应该也闻到血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