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派人查封‘丰裕’米铺,所有伙计、掌柜,全部押回衙门审问!”钱复的声音冷硬如铁,“再派一队人去户部,调取这批漕粮入京以来的所有流转记录,尤其是经手人的名录,一个都不能漏!”
师爷应了声是,转身欲走。
“等等。”钱复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有,去一趟国子监,‘请’那位魏博士过堂——就说,本官有些关于漕务的疑案,想当面向他请教。”
师爷大惊,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魏博士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如此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正因为是陛下面前的人,才更要‘请教’。”钱复的笑容里透着一股狠戾,“否则,如何让天下人知道,这滔天的祸事,是谁引起来的?去吧。”
半个时辰后,师爷独自一人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难看了数倍:“大人……魏博士,请不来。”
“哦?他敢抗法?”钱复眉毛一挑。
“不是抗法。”师爷的声音更低了,“是……是陛下刚刚下了口谕,说魏博士近日为国事操劳,身体不适,着其在国子监别院内‘静养’。没有陛下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钱复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陛下这是……要公然保下魏渊?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那节奏,竟与萧执在养心殿批阅奏折时的动作有几分相似。
随即,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残忍的笑容。
保得住人,保得住这泼天的名声吗?
“备轿,”他站起身,整了整绯红的官袍,“本官要进宫面圣,为东城冤死的百姓,讨个公道!”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萧执面前的御案上,堆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奏本。
一份来自刑部,详述了东城“毒米”案已致三死十余伤,用词谨慎地提及“疑似漕粮霉变所致”,建议“彻查漕运各环节”,全文未提魏渊与柳明轩一字。
另一份,则来自都察院几名言官联名上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国子监博士魏渊,尸位素餐,举荐非人,致使漕粮流毒,祸及无辜。此等巨奸,若不严惩,何以安民心,何以慰亡魂!”
他刚放下朱笔,内侍便通报,京兆尹钱复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钱复一进殿,行完大礼便痛心疾首地陈奏案情,最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陛下,臣已初步查明,毒米源头,正是通州仓那批新到漕粮!而负责检验放行的,正是户部清吏司主事柳明轩。此人,乃国子监魏博士一手举荐,协理漕务稽查。”
萧执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井:“所以?”
“臣不敢妄议朝臣。”钱复深深叩首,“只是……如今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街头巷尾皆在传言,说魏博士为安插亲信,罔顾人命,这才让柳明轩这等无能之辈草率行事,放行毒米入城。民怨如沸,若不及时平息,只怕……后患无穷!”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萧执沉默了许久,久到钱复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魏渊现在何处?”天子的声音终于响起。
“据臣所知,还在国子监。”
“传朕旨意。”萧执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魏渊举荐失察,致使漕务出现重大疏漏,着其即日起于国子监别院静思己过,无朕手谕,不得擅离。漕粮一案,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京兆尹从旁协助。至于柳明轩……”他顿了顿,“收押候审。”
钱复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阵狂喜。
陛下终究是妥协了!
软禁魏渊,收押柳明轩,这已是阶段性的全胜。
三法司会审?
呵,只要民怨这把火烧得够旺,谁也别想从中脱身!
“臣,遵旨!”他恭敬地叩头告退。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萧执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从龙袖中抽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那是一个时辰前,阿丑通过密道送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炭笔写就的潦草字迹:毒在米中,非霉变,乃人为。
投毒者钱益,已留实证。
陛下勿忧,静待其变。
他将纸条凑到御案的烛火上,看着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将其化为一捧黑灰。
盯着那点最后的余烬,萧执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呢喃:“朕不忧。”
他的指尖碾过温热的灰烬,目光穿透殿宇,望向国子监的方向。
“朕只是想看看,你这座被锁起来的牢笼,要如何……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