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动,如同一尊融入了夜色的石像。
两个时辰,足够京城从沉睡中苏醒,也足够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落下第一颗致命的棋子。
寅时三刻,东城官仓厚重的木门被笃笃敲响。
守仓的老吏趿拉着鞋,提着一盏昏昏欲睡的灯笼,揉着眼打开了门缝。
门外寒气逼人,十几个漕工哈着白气,默不作声地推着七八辆板车,车上码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么早?”老吏嘟囔了一句。
领头的漕工不说话,只递上一份盖着朱红私印的文书。
老吏就着灯笼微弱的光,眯眼辨认着,是户部清吏司的调粮单,印章是钱益钱郎中的。
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没再多问,打着哈欠拉开了仓门。
漕工们鱼贯而入,将麻袋卸下,精准地堆在了仓里最显眼的位置——那是给城中各大米铺预留的,明日一早就要分发的“新米”。
他们干活麻利,全程几乎没有交谈。
搬完米,领头的塞给老吏一小串铜钱当辛苦费,便带着人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老吏掂了掂钱,满意地锁上仓门,回去继续补觉。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注意到,其中一辆板车的车辙上,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褐黄色粉末,在潮湿的青石板上留下几道极浅的印记。
印子一直延伸到巷口,被早起巡街的更夫一脚踩过,梆子声渐远,那点痕迹便彻底散了。
天光乍破,东城最大的“丰裕”米铺掌柜就带着伙计来领米了。
他验了货,抓起一把米粒在手里搓了搓,感觉比往年的漕粮潮上不少。
“江南今年雨水多,路上走了个把月,正常。”他这么对自己说,没太在意。
伙计们把米运回铺子,哗啦啦倒进临街的一口大米缸里。
晨光熹微,映得那些米粒泛着一层不甚自然的灰白。
掌柜凑近了闻,眉心微蹙,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米糠的气息,钻进鼻子里。
“今儿先卖后院的陈米,”他思忖片刻,对伙计吩咐道,“这新米,盖上盖子放两天,等日头好了,拖出来晒晒再去去潮气。”
伙计应声称是,用厚重的木盖将米缸封了个严实。
一个时辰后,米铺开门。
头一个客人是个颤巍巍的老婆婆,要了半斗陈米,提着走了。
第二个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嗓门洪亮,说是家里要办喜事,点名要买新米讨个好彩头。
伙计有些为难,回头看向掌柜。
掌柜犹豫了一下,看着壮汉满脸的喜气,终究是不想在开张时拂了客人的意,还是点了点头。
五斗新米,被壮汉高高兴兴地扛回了家。
午时,新米饭的香气混着酒肉味从壮汉家的小院飘出。
到了傍晚,那香气就变成了凄厉的哭喊。
家里最小的孩子最先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是壮汉自己,然后是他新娶的媳妇。
一家五口,个个面色青紫,腹痛如绞。
邻居慌忙请来的郎中,搭了脉,看了舌苔,只当是风寒入体引发的急症,开了副药。
药还没煎好,壮汉就猛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眼看就要不行了。
郎中吓得魂飞魄散,连诊金都没敢要,提着药箱落荒而逃。
死亡的阴影,比瘟疫更快地在坊间传开——丰裕米铺的新米,吃死人了。
消息传到京兆尹衙门,京兆尹钱复正端着一盏新茶。
他听完衙役的禀报,端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你先下去。”
待衙役退下,钱复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是户部尚书钱益昨日派心腹送来的。
信纸上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事成之后,太医院院使之位,虚席以待。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来人。”他扬声道。
师爷快步从偏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