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风被那根麻绳勒得几乎翻了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的声响。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让他浑身的凶悍之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魏渊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张从太医院复制出来的、封签上带着指印的蜡纸,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孙院使和钱郎中,现在都觉得对方要灭自己的口。你猜,他们会先灭谁的?”
过山风眼珠死命转动,想要看清魏渊的脸,额头的冷汗混着嘴角的血迹,大滴大滴地淌下来,洇湿了身前粗布衣襟。
魏渊没理会他的恐惧,自顾自地把蜡纸举到油灯下,让上面那枚模糊的朱砂指印更清楚些:“这印是假的。孙院使的药房管事三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盖印。钱益给你看这张单子,是为了让你以为货源可靠,对吧?”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过山风脑中的混沌。
他猛地想起来,钱益当时确实提过一句“太医院的路子,万无一失”。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魏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变化,继续用平缓的语调瓦解他的心理防线:“你运的那批‘货’,根本不是从太医院出来的。是钱益自己从黑市弄的,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让你在漕粮入京后,趁着换船的当口撒进去,对不对?”
过山风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鬼。
这些细节,他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魏渊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你不说也行。反正那批‘货’已经进了通州仓,再过两天,就会分发到京城各处的官仓、米铺。到时候吃出人命,刑部三法司第一个抓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钱益——他们只会抓你这个亲手运货、投毒的。漕帮保不住你,钱益更不会保你。他只会说,是你私自夹带,他毫不知情。”
阿丑手里的绳子又紧了一分,恰到好处地施加着压力。
过山风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死灰,他喉咙里发出咕哝的、不成调的音节,拼命想说什么。
阿丑见状,这才面无表情地抽出他嘴里的破布。
“咳……咳咳!”过山风剧烈地咳嗽起来,带着血沫的唾液溅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哑着嗓子嘶吼道:“……是,是钱大人让干的!他说……说是些让米发霉生虫的药粉,最多让米价跌一点,他好趁机低价收粮……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吃死人!”
魏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
他对阿丑说:“绑结实了,嘴堵上,关到地窖去。”
他转身出了柴房。
柳明轩立刻迎上来,他一直等在门外,手里紧紧捏着那份盖了朱印的扣押文书,脸色在昏暗的廊下显得愈发苍白:“先生,通州仓那边……”
魏渊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永昌三年四月十七日,漕粮已于三日前抵京。
“来不及了。”他把文书随意折了折,塞进袖袋。
这个动作冷静得近乎残酷。
“柳明轩,”他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去一趟通州仓,找仓大使,就说奉户部之命抽查新到漕粮的成色。不要打草惊蛇,只说是例行公事。取样的时候,避开所有人,取最下面那层,用油纸包好带回来。”
柳明轩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魏渊又叫住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如果仓大使问你为何突然抽查,你就说,是听说了江南今年雨水多,怕漕粮受潮。别的,一句都不要多说。”
“是!”柳明轩应了一声,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魏渊站在原地,手指在袖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已经失去作用的文书。
通州仓的米,最快明天清晨就会开始往城里运。
钱益这一招,比他预想的更毒,也更蠢。
他想制造的不是几个官员的意外死亡,而是一场席卷京城的、可控的“瘟疫”。
一旦疫情坐实,所有经手漕粮的人都将成为替罪羊。
而他魏渊,恰好刚刚“举荐”了柳明轩协理漕务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