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招釜底抽薪。
魏渊没有回编修房,而是直接去了国子监后院那口枯井边。
他熟练地掀开井台的松动青砖,从里面取出那个油布包,展开。
他把从过山风那里审出的要点,用随身携带的炭笔飞快地写在账页的背面空白处:毒粉来源黑市,投放时间约在四月十四日夜,投放地点通州仓三号仓下层,执行者过山风及三名漕工。
写完,他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原处,盖好青砖。
然后他走向墙角阴影处,那里蹲着一个人——莫问。
莫问面前的小陶罐里,几片木屑泡出的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褐黄色。
他正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挑着一点沉淀物,凑到鼻尖下轻嗅。
魏渊蹲在他旁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莫问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不是一种东西。木屑上的,是钩吻子株的根茎汁液,晒干磨粉,混了石灰——这是为了让人呕吐、发烧,看起来像疫症的假象。但罐底这些……”他用针尖挑起一丁点黑色的渣滓,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像是霉变的麦角,还掺了砒霜的灰。这东西吃多了,会让人腹泻、抽搐,严重的肠穿肚烂而死。”
魏渊的心猛地一沉。
“能分辨出是哪里的霉变麦角吗?”
莫问终于抬起头,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睛却亮得骇人:“江南不产这种麦角。这是北地山中长的‘鬼麦’,有剧毒,多混在陈粮里当霉变处理。”
两手准备。
用钩吻制造“疫症”的表象,再用“鬼麦”与砒霜制造“中毒”的实证。
两样混在一起,症状复杂诡异,太医院那帮养尊处优的庸医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出病因,只会当成“时疫”上报。
魏渊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旦被定性为瘟疫,整批漕粮被焚烧,所有接触者被隔离,柳明轩这个“经手人”第一个被推出去当替罪羊,而举荐他的自己,也难逃干系。
莫问把银针在罐沿上轻轻敲了敲:“这毒,不好解。钩吻的毒我有方子,但鬼麦……得知道具体掺了多少砒霜,才能配解药。而且时间紧,毒已经进了粮仓……”
魏渊打断他:“给你一夜时间,能配出缓解症状的药方吗?不要根治,只要能让人吊住一口气,撑到我们找到证据。”
莫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需要几味罕见的药材,寻常药铺里没有。”
魏渊从怀里摸出一块漆黑的木牌,那是京城黑市“沈三”的通行令:“去找沈三,就说是我要的。多少钱都行。”
莫问接过木牌,揣进怀里,端起他的宝贝陶罐,一言不发地走了。
魏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回了编修房。
他刚推开门,阿丑便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码头那边传回消息,通州仓今日下午已经开始往外运米了。第一批运往东城官仓,预计寅时送达。”
魏渊接过纸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化为一小撮飞灰。
他伸手将桌上的灰烬抹开,指尖冰凉。
寅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淬了毒的米,就会堂而皇之地进入京城。
他必须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夜色深沉,风雨欲来。
魏渊静立窗前,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时辰后,那即将被叩响的、通往地狱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