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
魏渊的心猛地一沉,指节无意识地扣紧了微凉的窗框。
那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是“鸦群”中最高等级的警讯,意味着有核心棋子即将被对方拔除,或己方行动已彻底暴露。
他没有再等,直接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寒气灌入。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魏渊面前,是阿丑。
少年脸上惯有的沉静被一丝罕见的急促打破。
“先生,赵吏有问题。”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他半个时辰前溜出户部衙门,去了城南的‘醉仙楼’,在二楼雅间跟钱府的管家碰了头。”
魏渊的瞳孔骤然收缩。赵吏……果然是他。
“画皮姐在隔壁听得分明,”阿丑继续道,“钱管家让他明日去刑部作证,就说柳公子在通州仓检验时,亲手收了仓大使的五十两银子,故意放行霉米。钱管家当场给了他五十两银票做定金,还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
魏渊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住了,指尖的凉意仿佛一直渗入了骨髓。
他问:“赵吏答应了?”
阿丑沉重地点头:“答应了。钱已经收下。他们约好,明天辰时,钱管家会派人接他直接去刑部大堂。”
一瞬间,魏渊便明白了钱益的全盘计划。
物证可以伪造,但一个来自柳明轩身边、看似忠厚老实的助手站出来当堂指证,其杀伤力远胜于任何旁证。
届时,柳明轩“收受贿赂、草菅人命”的罪名便成了铁案,而他这个举荐人,也再无翻身可能。
“画皮呢?赵吏现在何处?”魏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从未存在。
“画皮姐一直跟着他。他拿了钱没敢在外面多待,已经回了自己在甜水巷的住处。此刻应该刚到家。”
魏渊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盘算。
从甜水巷到钱府,快马不过一炷香。
如果钱益现在就决定杀人灭口,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必须立刻行动,而且要攻心。
他问:“赵吏家里是什么情况?”
“属下查过,”阿丑答道,“他老娘病了半年,是肺痨,一直在用药吊着命,药钱开销极大。家里还有个待嫁的妹妹。上个月,他还跟户部的同僚借过钱,说是要给老娘买一味续命的人参。”
魏渊明白了。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孝子,最是容易被金钱拿捏,也最是惜命。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素纸,拿起炭笔,笔走龙蛇。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写罢,他将纸条折好,递给阿丑。
“你亲自去一趟。画皮在外面接应,你潜入赵吏房中,等他睡下,把这封信塞到他枕头底下。”
阿丑接过信,有些迟疑:“先生,他会信吗?万一……”
“他会的。”魏渊的目光幽深如井,“把信塞进去的时候,再从你身上拿出十两银子,放在信旁边。他缺钱救母,却也怕死。一封索命的信,和一笔救命的钱同时出现,他会明白怎么选。”
阿丑瞬间领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他这个月的月钱,十两碎银,是他省下来准备给妹妹买新衣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
“先生,”阿丑又问,“信里写了什么?”
“我告诉他,”魏渊的声音毫无波澜,“钱益许诺的一百两尾款,他是拿不到的。因为死人,不需要付账。我还告诉他,他老娘治病的钱,我魏渊出了。但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带着那五十两银票和钱管家给他的任何凭证,去京兆尹衙门自首。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如果他犹豫,或者想连夜逃跑呢?”
魏渊的眼神冷了下来,如同腊月的冰。
“那就让画皮动手。直接绑了,扔到京兆尹衙门门口,替他敲响鸣冤鼓,然后立刻撤离。但尽量不要走到那一步。活着的证人,比死了的有用。”
“是。”阿丑将信和银子贴身藏好,转身如夜枭般再次翻出窗外,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魏渊关好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他没有回到石凳上,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墙外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地传来,四更天了。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这一局棋,胜负手就在赵吏的一念之间。
如果他去了京兆尹衙门,钱益的“人证”就会在登堂之前,变成指控他自己的“污点证人”。
漕瘟案,可当场翻盘。
魏渊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在等,等甜水巷那边的消息,也在等京兆怀尹衙门那面必然会响起的鼓声。
甜水巷深处,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赵吏辗转反侧。
枕头底下那五十两银票,仿佛不是救命的甘霖,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闭上眼,就是柳主事平日里温和待他的模样,还有钱管家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以及那句阴恻恻的“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
再无第三人……是不是意味着,事成之后,自己也会变成那个“不存在”的人?
他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老娘的咳嗽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声声,像锤子砸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枕边一摸,却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银票的柔软质感。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借着从破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手里的东西——一封未封口的信,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钱袋。
他抓起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散碎的银子,约莫十两。
谁放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抖着手展开那封信。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钱益付你五十,事成后必杀你灭口。汝母病重,十两先行救治。若想活命,天亮前携银票及钱府字据,至京兆尹衙门自首,供出实情。魏某保你阖家性命无忧。若迟疑或潜逃,明日此时,通州仓外,多一具无名浮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