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只有一个字——魏。
赵吏的呼吸瞬间停滞,手脚冰凉。
魏先生……是国子监那位魏博士?
他怎么会知道……
他抓着信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柳主事背后是魏渊,而魏渊的对手,正是钱益背后的太后。
这是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吏员,被夹在中间,粉身碎骨只在旦夕。
一边是许诺了一百五十两、却可能随时杀他灭口的钱益。
另一边,是只给了十两银子、却承诺保他全家性命的魏渊。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短促,仿佛就在他的屋檐之上。
赵吏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那不是鸟叫,而是催命的鬼音。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外衣,胡乱地将那封信和两包银子塞进怀里,摸出枕下的五十两银票,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
他拉开门闩,探出头。
巷子里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
他再也不敢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灯火通明的京兆尹衙门,拼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兆尹钱复被心腹师爷从被窝里摇醒时,满脸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师爷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大人,出大事了!户部小吏赵吏,丑时三刻敲响了鸣冤鼓,说要自首一桩天大的案情!”
钱复披着外袍赶到前堂,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吏,以及他面前呈上来的两样东西——一张五十两的“宝通钱庄”银票,和一张写着“醉仙楼雅叙”的字条,落款处那个钱府特有的花押,刺眼无比。
师爷压低声音,将赵吏的口供飞快复述了一遍。
钱复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晦暗不明的阴沉里。
他万万没想到,钱益布下的必杀之局,竟被对方用这种方式釜底抽薪!
赵吏这个关键的“人证”,摇身一变,成了指控钱益栽赃陷害的铁证!
“你……你可想清楚了?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罪名!”钱复瞪着赵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赵吏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小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求大人明察,为小人做主!”
钱复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他想压也压不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向宫里交代?
是报给陛下,还是……太后?
他正心乱如麻,一名内侍已步履匆匆地从殿外走入,展开一卷明黄手谕,朗声道:“京兆尹接旨。陛下有口谕:漕瘟一案,人证物证既已浮现,着京兆尹即刻将户部郎中钱益及其管家缉拿归案,三法司会审。柳明轩解除收押,官复原职,协同查案。国子监博士魏渊,仍于别院静养,无朕手谕,不得擅离。钦此。”
圣意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精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钱复捏着那卷尚有余温的手谕,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陛下定了调子,他便不用再两头为难。
“来人!”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点齐人马,查封钱府,捉拿要犯!”
钱益被捕的消息,像一阵风,在清晨时分吹遍了京城。
当它吹进国子监别院时,魏渊正拿起那本《漕运通志》,准备翻开新的一页。
送饭的小太监在放下食盒时,极快地低语了一句:“事成了。”
魏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钱益这颗棋子废了,太后党在漕运上的布局也暂时断了线。
但这只是开始。
漕运失利,他们必然会转向更核心、更隐秘的财源——盐、铁。
尤其是盐。
他正思索着,墙外,又传来了三声清脆的鸟鸣。
阿丑的身影再次出现,递进来一个细长的竹筒。
魏渊打开,抽出里面的纸条。
不是阿丑的字,而是另一名负责财路的影卫“沈三”的笔迹。
“盐引旧账有异,北地晋商求见。午时三刻,清风茶馆。”
魏渊将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
终于来了。
他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照得通透,仿佛能看见其内里一节一节的纹路。
漕运是明面上的脉络,盐铁才是深埋地下的根。
要想彻底拔除太后党的势力,就必须斩断这条根。
魏渊沉吟片刻,提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从窗缝中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屋里,重新坐下。
外面的禁军侍卫换岗时发出的甲叶摩擦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没过多久,一名小吏模样的年轻人敲响了别院大门,对禁军侍卫恭敬地递上一份来自户部的公文,说是奉新任主事柳明轩之命,来为魏博士整理漕务案卷宗,以备后续查阅。
禁军侍卫验过公文印信,确认无误,又仔细搜查了小吏全身,才放他进去。
小吏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对魏渊行了一礼,低声道:“先生,柳大人说,漕瘟案的卷宗需要一个地方妥善保管,以防有人销毁证据。他已命人将户部档案库最里面那间无人使用的值房清了出来,专门存放此案相关的所有文书。”
魏渊的目光从小吏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他捧着的那摞卷宗上,眼神微微一动。
档案库最里面的值房?
那里不仅偏僻,而且……紧挨着存放盐铁勘合旧档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