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执行起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不能让他们察觉这是个圈套。”
“臣会让阿丑配合赵统领。”
“你手下那些人……”萧执终于提到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敲在关键处,“今天,表现得很好。”
魏渊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都是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受过臣的一些恩惠,关键时刻肯卖命罢了。”
萧执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探究:“江湖人?能如此训练有素、令行禁止?能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精准地控制要害、搜出证据?魏先生,你不必瞒朕。”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踱了两步,玄色的斗篷在他身后划出沉重的弧度。
“朕知道你有些‘私底下’的力量。先帝在时,影卫之事,朕也有所耳闻。朕不问你具体有多少人,也不问他们在哪。朕只问你一句——”
他猛地回身,停在魏渊面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他。
“这些人,听谁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渊缓缓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压迫感的帝王之眼。
这是他必须过的一关,也是萧执必须得到的一个答案。
“听臣的调遣。”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但臣,听陛下的。”
一句话,将自己和“鸦群”的生死,全数押在了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上。
萧执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声都似乎静止了。
最后,他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朕信你。”
他顿了顿,又道:“但今天的事,冯保已经起了疑心,朝中那些老狐狸,更不是瞎子。你这张底牌,以后用起来,要更谨慎。”
魏渊躬身,深深一揖:“臣,明白。”
萧执重新走到帐帘边,手已经掀开了一角,冷风灌了进来。
他回头,最后说了一句:“刘百户的事,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朕配合什么,直接让赵统领去做。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那方皱巴巴的血帕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硬。
“你的伤,回京后让太医院最好的御医看看。莫问的药再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魏渊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不可闻。
他缓缓坐下,抬手按了按依旧闷痛的胸口。
帝王的信任,比黄金千两更重,也……比穿肠的毒药,更让人不安。
后半夜,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帐中。
“先生,按您的吩咐,赵统领已将刘百户转移到了营地西侧一个废弃的猎人木屋里。那里位置隐蔽,外面只留了两名侍卫看守,我们的人在暗处布了四人。赵统领还‘不小心’让送饭的杂役听到了几句闲聊,意思是陛下已查到刘百户的妻儿藏在保定府乡下,正派人去‘接’。”
“冯保那边呢?”
“回营帐后就再没出来。但他身边一个叫小路子的小太监,在子时左右,偷偷溜出了营地,往西山深处去了。墨九跟了上去,还未传回消息。”
魏渊点头:“继续盯着。木屋那边,一旦有人试图接近,不论是传递消息还是灭口,务必抓活的。”
“是。”阿丑应下,又迟疑地问,“先生,陛下他……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部分。”魏渊“嗯”了一声,“无妨。陛下目前是默许。但我们以后行事,要更小心,非生死攸关,不得再大规模动用人手。”
“明白。”
天将破晓时,墨九回来了,身上带着山林间冰冷的露水气息。
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
“跟丢了。”
魏渊抬眼看他。
“那小太监很警觉,专挑没有路的山林走,而且似乎用了某种能掩盖气味的药粉。我跟到一处断崖边,他将一件外袍扔了下去,人却不见了踪影。我在附近搜了半个时辰,没有找到任何其他痕迹。他要么有同伙用绳索接应,要么……对那片地形熟悉到了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步。”
魏渊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一个在冯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竟有如此专业的反追踪能力?
这绝不寻常。
要么是冯保自己暗中蓄养了死士,要么……是太后直接派来的人,安插在冯保身边,作为更隐秘的执行者。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鹿鸣谷边缘,那几道一闪而逝、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影。
会不会……是同一批人?
“去查。”魏渊的声音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冷冽,“查冯保身边所有太监、杂役的底细,尤其是最近半年新进宫,或是花销、举动有任何异常的。另外,让沈三留意京城黑市,看最近有没有人在打探‘西山地形图’,或是求购能‘掩盖踪迹’的特殊药物。”
墨九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
魏渊走到帐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秋狝的营地开始苏醒,士兵们生火造饭,准备拔营回京。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似乎就要随着这趟秋狝的结束而落下帷幕。
但魏渊知道,这只是开始。
刘百户,既是破局的关键,也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
就看太后那边,会不会咬钩,又会派出什么样的鲨鱼来。
废弃的猎人木屋藏在西山深处一片密林后,位置隐蔽。
表面上看,那里不过是秋狝大营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