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魏渊不动声色地将帐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与窥探。
萧执独自站在外面,只披着一件玄色斗篷,肩上落满了清冷的月辉。
没有侍卫,没有随从,帝王深夜独自到访一个“前朝阉宦”的营帐,这本身就是一句无声的宣言。
魏渊侧过身,为他让开通路。
萧执迈步而入,斗篷下摆带进一丝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瞬间搅乱了帐内沉闷的药味。
他目光锐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扫到了桌角那方叠得整齐,却难掩边缘一抹暗色的帕子。
他的视线在帕子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在魏渊略显苍白的脸上。
帐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木桌和两张简陋的圆凳。
萧执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一张圆凳前坐下,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那张。
“坐。”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魏渊依言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相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将彼此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挺拔如松,一个单薄如影,在寂静中无声地对峙、交缠。
“伤得重吗?”萧执终于开口,打破了这片凝滞。
魏渊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起伏:“旧疾而已,无妨。今日强行运气,有些牵动,不碍事。”
“旧疾?”萧执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
他盯着魏渊看了片刻,那双凤眼里像是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忽然,他伸手,越过桌面,将那方帕子拿了过来。
动作快而果决。
魏渊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想去阻止,手伸到一半,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后缓缓收了回来。
萧“执的指尖触到帕子,细腻的丝绸质感下,是血迹干涸后的僵硬。
他没有犹豫,修长的手指将帕子缓缓展开。
烛火下,那一点刺目的暗红色,赫然暴露在空气中,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毒花。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上好的云锦帕子在他掌心被攥成一团凌乱的褶皱。
“……这叫无妨?”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厉声的质问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魏渊沉默了。
在这双年轻却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选择最省力的应对方式。
“休养几日便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萧执将那团皱巴巴的帕子放回桌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转而道:“郭振已经押送回京,赵统领亲自盯着,路上出不了岔子。但他那几个心腹,尤其是那个刘百户,嘴很硬,只承认是执行郭振的命令,别的什么都不说。”
这才是他今夜前来的真正目的。
魏渊心中了然,接口问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自然是撬开他们的嘴。”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朕担心,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魏渊,“今天傍晚,冯保以‘慰问受伤侍卫’为名,去了一趟临时看押伤员的营帐。刘百户也受了点皮外伤,被单独关在旁边的帐篷里。冯保进去,待了半盏茶的功夫。”
魏渊的眼神瞬间凝住,如同被冰封的深潭:“他接触了刘百户?”
“赵统领的人看见他出来时,刘百户的帐帘动了一下。”萧执点头,“但等他们进去检查,刘百户看起来并无异常,只是比之前更沉默了。”
魏渊明白了。
冯保亲自出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探。
这是太后党在刺杀失败后,最直接的补救动作——威胁,安抚,甚至……为下一步的灭口做准备。
萧执的声音更低了些:“朕已经让赵统领把人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加派了人手,饮食饮水都仔细检查。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冯保既然敢去,说明他们还有后手。”
魏渊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
帐内的空气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格外沉重。
“陛下,臣以为,刘百户知道的,恐怕比我们预想的更多。”他的声音沙哑而清晰,“郭振虽是主谋,但具体如何绕过军械库的监管、如何收买人心、如何布置善后,很可能都是刘百户这个层级的人在亲手操作。他手里,或许有更直接的、能指向更高处的证据。”
萧执看着他,眼神深邃:“你是说……”
“郭振咬死不认,是知道一旦攀扯出太后,就是谋逆大罪,诛九族。”魏渊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剖析着,“但刘百户不同。他位卑,族小,牵连不深。若能用他的命换他全家的命,或者……有比死更让他恐惧的东西,他未必不会松口。”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说。”萧执皱眉。
“因为他还在观望。”魏渊的也看陛下这边,有没有能力保住他,以及,值不值得他用身家性命来投靠。”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臣,有个想法。”
魏渊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狠毒:将计就计。
既然冯保已经传递了某种信息,那就让刘百户“相信”这个信息——太后党一定会灭他的口。
同时,再由赵统领“不经意”地向他透露,陛下已经掌握了他全家老小被秘密安置在保定府某处乡下的消息。
一边是必死的威胁,另一边是全家性命的掣肘。
双重压力之下,一个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棋子,精神防线最容易崩溃。
萧执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魏渊,烛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