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皇帝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探询或试探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选择,一个君王对臣子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庇护。
这庇护来得如此不动声色,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轻易便能将那个名叫小莲的女子从这场浑水中摘除,让她的人生轨迹彻底转向。
魏渊抬起眼,看向软榻上的萧执。
灯火勾勒着少年帝王尚显单薄却已初具威仪的轮廓,那双总是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清澈如洗,正平静地回望着他。
“陛下仁心,臣感激不尽。”魏渊垂下眼睑,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只是,白敬亭费尽心机布下此局,若轻易便被陛下破了,他反而会以为拿捏住了臣的软肋,日后行事将更加肆无忌惮。”
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所以,你的意思是,留着她?”
“一枚棋子,放在明处,总比藏在暗处要好掌控。”魏渊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陛下既已金口玉言交由官府安置,臣以为,便依此办理即可。白敬亭想看臣的反应,臣偏不给他反应。他想用情扰乱臣的心,臣便用理来应对他的局。”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是标准的权臣谋士之言,将一切都纳入算计与博弈的框架之内。
萧执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也好。此事,你自行处置便是。朕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吧。”最后那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魏渊躬身告退,转身离开偏殿时,身后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背上,那目光中杂糅的担忧与审视,像一根细微的芒刺,轻轻扎在他的感官里。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魏渊在服下压制心脉旧疾的药丸后,强撑着精神,先去向萧执请安。
药力暂时压下了胸口的闷痛,但一夜心神消耗,他的脸色比昨夜更添了几分纸般的透明感。
萧执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不动声色地道:“今日原定的接见本地士绅,改到午后。上午你先歇着,或做些你想做的事。”
这话,既是体恤,也是放权,给了魏渊处理小莲一事充足的时间与空间。
“谢陛下。”魏渊谢恩退出,并未依言回房休息。
他穿过晨雾弥漫的庭院,回到自己居住的静思苑,阿丑早已如一道影子般在门外等候。
“先生。”
“说。”
阿丑语速极快,将整夜监视的结果一一禀报:“小莲被带回行馆东侧那处小院后,两名健妇看管甚严,几乎是寸步不离。子时三刻,曾有一名白府二管家模样的男子悄悄入院,与小莲在屋内低语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后离开。我们的人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听到‘机会’‘莫怕’‘富贵’等字眼。那管事走后,小莲后半夜一直在低声哭泣,直到天快亮时才疲惫睡去。”
魏渊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佛珠。
一切都如他所料,是连环计。
宴席上的亮相是第一步,昨夜的哭诉是第二步,此刻这管事的安抚与威逼,便是第三步,层层递进,就是要将小莲这个“饵”彻底绑死,也让他这个“鱼”无处可逃。
“想办法,让那两名健妇‘偶然’听到一个消息。”魏渊声音低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就说,京里来的魏大人昨夜见过小莲后,似乎动了恻隐之心,私下已派人去查她的身世了。”
阿丑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魏渊的意图。
这是反向施压,故意泄露一个真假参半的消息给白敬亭,让他摸不清自己的真实态度,从而打乱对方的节奏。
“属下明白。”
“去吧。”
阿丑的身影融入晨雾,魏渊随即也换下官服,穿了一身寻常士绅的青布直身,只带了同样换上便服的阿丑,从行馆侧门悄然步行而出。
扬州城的清晨,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行馆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茶楼。
魏渊径直上了二楼临街的雅间,推开窗,楼下是熙攘的街市,远处是瘦西湖朦胧的柳岸。
他叫了一壶龙井,看似在悠闲品茶观景,目光却平静地注视着街口的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身形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出现在街口,四下张望片刻,快步进了茶楼。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来人正是扬州府专管刑名户籍的刘师爷。
此人虽在知府何文远手下当差,但早年曾受过魏渊一位故交的救命之恩,昨夜阿丑已用故交信物暗中递了帖子。
刘师爷一进门,便要伏地大拜,被阿丑伸手拦住。
“不必多礼,坐。”魏渊抬手示意,声音平和。
刘师爷战战兢兢地在下首坐了,连茶水都不敢碰。
魏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官需要你帮忙查一个人的底细,要快,要隐秘。”
他将小莲的年龄、大致容貌特征,以及昨夜出现的画舫地点简要告知。
刘师爷一听,脸色瞬间就变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魏公……这……此事若牵扯到白……白会长……”
魏渊将一枚分量不轻的金元宝从袖中取出,轻轻推至对方面前。
金子在晨光下发出温润却沉甸甸的光。
“我不是让你去查白敬亭,只是查一个孤女的身世。”魏渊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不容拒绝,“若她真是本地人,街坊邻居、旧日保甲,总该有人记得。你只以官府核查流民户籍为由去问,一则名正言顺,二则不会引人怀疑。”
刘师爷的目光在金元宝和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之间来回游移,挣扎片刻,最终一咬牙,将金元宝迅速揣入怀中,起身一揖到底:“下官……下官明白了!定为魏公尽力而为!”
回到行馆,恰在回廊处遇见正陪着两名本地士绅往外走的扬州知府何文远。
何文远一见魏渊,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哎呀,魏大人!正说要去给您请安呢。听闻大人昨夜似乎有些不适?下官不才,已请了扬州城最好的杏林国手,稍后便到行馆为您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