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何知府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疾,不碍事。”魏渊淡淡回应,话锋一转,“倒是昨夜那位献唱的孤女,陛下仁德,命官府妥善安置,不知何知府安排得如何了?”
何文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却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正在办理,正在办理!只是查核户籍文书需些时日,下官已暂时将她安置在城南一处干净的院落,衣食无忧,魏大人尽管放心。”
“那便好。”魏渊点了点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何文远那张油滑的脸,“陛下最重民生,尤其见不得孤苦无依之人在天子脚下流落。此事,还望何知府务必上心。”
他这话说得平淡,听在何文远耳中,却不啻于警告。
何文远心中一凛,连声应是,额角又见了汗。
午后,行馆花厅。
魏渊陪着萧执接见第一批扬州本地的士绅代表。
来的多是些有功名却无实权的文人雅士,谈话内容也大多围绕着扬州的诗词歌赋、风土人情,气氛一派融洽。
萧执耐心地听着,偶尔温声发问,尽显礼贤下士的君王风度。
魏渊侍立在他身侧,看似垂首静听,眼角的余光却将席间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座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几次看向何文远时都欲言又止,眼神中藏着掩不住的忧虑。
当话题偶然转到近年运河水利时,其中一位葛姓老者终于按捺不住,起身长叹一声,拱手道:“陛下,草民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执抬手:“老先生但讲无妨。朕此次南巡,正是要听真话,察实情。”
葛老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草民等皆知朝廷新政是为百姓好。只是……这运河年久失修,去岁今春又连番大雨,多处堤岸早已是内里中空,危如累卵!此次水患,草民听闻上游已有数处决口,恐……恐非全然天灾啊!”
此言一出,满厅瞬间死寂。
何文远脸色大变,立刻起身厉声打断:“葛明志!你醉了不成!运河工程自有工部与漕督衙门负责勘察修缮,岂容你在此妄议朝政,危言耸听!”
萧执却再次抬手,制止了何文远,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位姓葛的老者:“老先生,继续说。”
葛老看了一眼何文远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投来的劝阻目光,那股刚鼓起的勇气瞬间便泄了气。
他颓然低下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说了一句:“草民……草民失言,请陛下恕罪。”
魏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已了然。
这扬州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白敬亭织起的这张网,不仅罩向他,更罩住了整个扬州官场,甚至牵动着国之命脉的运河工程。
入夜,偏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阿丑引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来,正是白日里去查探消息的刘师爷。
他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短打,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兴奋。
“魏公,”刘师爷压低声音,从怀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卷宗,“查到了。”
他禀报说,那名叫小莲的女子确有其人,原是城外三十里莲花荡一户渔家女。
父母三年前死于一场风暴引起的渔船事故,后被她城里的舅舅接来收养。
但其舅舅好赌,去年欠下巨债后举家不知所踪,小莲便流落街头,约莫是两个月前,被白府的人以“收留孤女”的名义带走。
“下官还特意去了莲花荡,寻访了当年的老里正。”刘师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里正回忆,小莲的母亲生前闲聊时,似乎提过一嘴,说她娘家往上数两辈,好像有过一个被选进宫里当差的远房亲戚,后来再无音信。但具体是谁,是男是女,是生是死,就没人知道了。”
魏渊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这些信息,证实了小莲身世的凄苦,也与白敬亭的布局逻辑相符。
刘师爷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紧张,继续道:“还有一事……下官从一个当年为小莲母亲接生过的老妪口中问到,那小莲的左肩后方,天生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红色胎记。”
魏渊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茶水微漾,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晃动起一片破碎的光影。
胎记。
左肩后方,铜钱大小,红色。
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总是在夏日里穿着露肩小衣,追着他喊“哥哥”的妹妹身上那块胎记的描述,一模一样。
而莲花荡……虽时隔三十余年,记忆早已模糊,但他依稀记得,那里离他早已被官府抄没的故乡,不过一山之隔。
这巧合,实在太过精准,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让阿丑重赏后送走了刘师爷,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扬州城的万家灯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却丝毫照不亮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寒意与迷雾。
白敬亭为了对付他,究竟将功课做得有多深?
竟能将他内心最深、最隐秘、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伤痛,如此精准地挖掘出来,铸成一柄利刃。
这不是简单的试探。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个人意志的凌迟。
然而,在这场酷刑之中,那块胎记的存在,却像一根微小却尖锐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他坚如磐石的怀疑里,撬开了一道原本绝不可能存在的裂缝。
万一……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用更大的理智强行掐灭。
但那道裂缝,却已然存在,幽深地、固执地,横亘在他的心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