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对手的可怕,已超出了他的预估。
下午,西郊粥棚。
难民们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魏渊站在高处,看着一勺勺稀粥被分发下去,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的感激神情,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丝竹声由远及近。
魏渊循声望去,只见水仙儿竟带着锦绣班的几名伶人,提着食盒,款款而来。
她们今日未着华丽的演出服,只穿着素净的衣衫,却依旧难掩那份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艳光。
“义演慰问”,她们打出的旗号光明正大。
水仙儿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魏渊,她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福身一礼,姿态万千。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炖品。
“魏大人巡视辛苦,此地风大,奴家备了些冰糖雪梨,为您润润喉。”她声音娇柔,眼神却大胆地直视着魏渊。
魏渊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阿丑上前一步,如一堵墙般挡在两人中间,声音冰冷:“不必。”
水仙儿也不恼,反而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像羽毛,轻轻搔刮着紧张的空气。
“大人防心真重。这梨水是当众从赈灾的大锅里舀出,又当着众人的面加的糖,众目睽睽,能做甚手脚?”
她说着,身子巧妙地一侧,绕过阿丑半步,凑近魏渊,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到魏渊的耳廓。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莲那孩子,左肩后头有块红记,像朵小梅花,怪好看的。可怜见的,便是盛夏,也从不敢穿敞肩的单衣,生怕旁人瞧见了笑话她。”
说完,她立刻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娇媚笑容,盈盈一拜,便转身去给灾民分发她们带来的糕点了,仿佛刚才那句耳语从未发生过。
魏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是暖的,他却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缓缓攥紧,坚硬的佛珠硌得他指骨生疼。
水仙儿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精准地敲在了他心防上那道最脆弱的裂缝之上。
印证了刘师爷的情报,且细节更具体——“像朵小梅花”。
这是白敬亭在告诉他:你查到的,我都知道;甚至,我知道得比你更早,更细。
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回程的马车上,魏渊始终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阿丑不敢出声,只觉得车厢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魏渊的脑中,无数线索在飞速盘旋、碰撞。
水仙儿的举动,看似是坐实了小莲的身份,进一步施压,让他相信这个“妹妹”是真,从而被情感彻底绑架。
但其中,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水仙儿,或者说她背后的白敬亭,如何能如此确信,他一定会去查小莲的“胎记”?
甚至连胎记的形状都预备好了说辞。
除非……
除非刘师爷的查访,从一开始就在白敬亭的预料,甚至引导之中!
那个看似忠厚老实的刘师爷,那个凭借故交信物才肯“冒险”相助的刑名师爷,他提供的所有信息,从莲花荡的身世,到那句至关重要的“红色胎记”,根本就是白敬亭喂给他的!
想到这一层,魏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对手的算计,竟已到了如此滴水不漏的地步。
他自以为隐秘的反向调查,不过是踩进了对方早已挖好的另一个陷阱。
每一步,都被算得清清楚楚。
虚实之间,真假难辨,这盘棋,他已然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甚至,他不得不做一个最坏的假设:小莲肩上的胎记,也可能是后来伪造的。
这世上,不乏能人异士,用秘药或刺青之法,造出一块天衣无缝的“胎记”,并非难事。
当夜,静思苑的书房内只亮着一豆孤灯。
魏渊做了一个决定。他将阿丑叫到身前。
“找机会,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亲眼确认小莲左肩后,是否真有那块胎记。”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但,”他加重了语气,“不要直接查验。想办法,让她自己‘无意间’暴露出来。比如,安排一场小小的意外,弄湿她的后背衣衫;或者,让一个我们安插在行馆厨房、绝对可靠的婆子,借口天热给她送些清凉油,帮她涂抹时‘顺便’看到。”
阿丑领命,却没有立刻退下。
他迟疑了片刻,抬头,看着灯火下先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先生,倘若……倘若那胎记是真的……”
“若胎记是真,”魏渊猛地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冷酷地打断了他,“就更要查清她的底细!白敬亭费尽心机找到她,训练她,不惜暴露自己布下的暗线,也要将她送到我面前,绝不只是为了让我认个亲,流几滴眼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扬州城沉沉的夜色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她身上,一定捆绑着更大的用处,或者……藏着一把更致命的刀。”他望着那无边的黑暗,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而我,决不能让自己,成为那把刀刺向陛下的通道。”
阿丑的执行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