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时,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喊与男人的呵骂,喧哗声由远及近。
阿丑掀开车帘查看,面色微变,回头低声道:“先生,是小莲。她……她好像从那个小院跑出来了,正被那两个健妇追赶。”
魏渊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来了。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望去。
只见小莲衣衫不整,赤着一双脚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踉跄奔跑,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她身后,那两个健妇凶神恶煞,一边追一边骂。
周围零星有几个路人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小莲似乎是慌不择路,一抬头,正看到那面代表钦差的旗帜。
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希望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不顾一切地直直朝着马车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她被车旁侍卫的长戟拦住,整个人跌倒在地。
她却毫不在意,瘫跪着,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车轮,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对着紧闭的车窗凄厉地哭喊:“大人!救救我!她们要卖我去窑子!我舅父……我舅父的债根本就没还清,他们是骗我的!白老爷……白老爷他……”
话未说完,一个健妇已冲上前来,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死丫头!胡说什么!快跟我们回去!”
场面瞬间混乱。
魏渊坐在车内,一动不动。
那句“要卖我去窑子”,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耳中,连带着三十多年前,宫中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也翻涌上来。
可是,她脸颊上迅速浮现的红肿指印,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最后一丝乞求的绝望,太过真实。
周围的围观者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损害皇帝的体面。
钦差副使,代表的是天子。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是缓缓掀开了车帘。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那两个正要拖拽小莲的健妇动作一僵。
魏渊的目光冷冷扫过她们,随即转向人群中几个看似寻常、正义愤填膺的“街坊”(实为阿丑提前安排混入其中的“鸦群”成员),沉声道:“劳烦几位,去将此地的坊正和巡街的差役唤来。光天化日,当街追打弱女,成何体统。”
他没有下车,没有去扶小莲,更没有说要将她带走。
他选择了报官,走最正规、最无可指摘的程序。
这既符合他钦差的身份,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直接落入白敬亭预设的圈套。
被唤来的坊正和差役很快赶到,将哭得几乎昏厥的小莲和那两个面面相觑的健妇一并带走问话。
魏渊的马车缓缓驶离。
他透过车窗的回光,看到小莲在差役的手中,正回过头来望向他的方向。
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马车回到行馆,魏渊一言不发地走下车。
刚踏上台阶,便觉喉头一甜,一股气血猛地向上翻涌。
他强行咽下,脚步不停,快步回到自己的房中,关上门,才终于忍不住,以帕掩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雪白的丝帕上,晕开一团刺目的暗红。
药力快压不住了。他想。
帕子尚未收起,阿丑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不等他回应,便推门而入,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生,”阿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监视白府的人刚传回消息,水仙儿,在半个时辰前,从侧门进了一处宅院——那是何知府在外置办的私宅,至今未出。”
魏渊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抬起头,那双因咳血而水汽氤氲的眸子,却清亮得骇人。
何文远,水仙儿,白敬亭……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他设下的局中局,正一步步将对方的暗棋逼出水面。
可他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这盘棋局飞快地吞噬。
他感到一阵阵发冷,不是因为深秋的凉意,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生命力被抽走的寒冷。
他需要清醒,需要绝对的冷静。
“阿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取一盆冷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