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街巷对峙过后,州府之内关于林晚卿的议论,便从未停歇。
有人赞她寒门傲骨,凭一己之才逆势而起;亦有世家学子抱团排挤,私下诋毁她行事张扬、不知尊卑,妄与世家才女比肩。柳清瑶更是闭口不谈当日口角,只在各类文人雅集之中,有意无意展露才情,借一众名流赞誉,悄然压过林晚卿的风头。
面对满城暗流,林晚卿自始至终置若罔闻。
外界虚名浮利、口舌非议,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如今距离府试开考仅剩二十日,她每日闭门不出,晨昏伏案,一心深耕经义策论,将全部心神尽数放在备考之上。
府试难度远逾县试,考题涉猎六经子集、州务民生、朝野时政,阅卷考官皆是州府儒学教授、资深大儒,最厌虚浮空洞、堆砌辞藻之作,偏爱务实求真、立意深远的答卷。
林晚卿对症下药,重新梳理知识库,摒弃乡野学子惯用的浅白文风,淬炼笔墨,拔高策论格局,贴合大儒考官的评判喜好。日子一日日流逝,她的文笔愈发沉稳凝练,字字藏锋,进退有度。
二十日光阴转瞬即逝,府试如期开考。
当日天刚蒙蒙亮,州府贡院之外已是人山人海。下辖七县的顶尖学子齐聚于此,车马如流,儒衫如云,少年男女眉眼间皆是紧张与期许。贡院高墙巍峨,朱门肃穆,两侧立碑刻字,上书科考为公,唯才是举八字,历经百年风雨,浩然正气扑面而来。
女科考生单独列队,与男科学子分区入场,秩序森严。
林晚卿换上衣衫整洁的青布儒衫,背上制式考篮,随队伍缓缓前行。她身姿清瘦挺拔,面色淡然沉静,哪怕周遭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依旧步履从容,未曾有半分局促。
不少女学子低声窃语,目光复杂。
“那就是永安的林晚卿,以寒门之身拿下县试案首。”
“听说她之前还当众顶撞柳小姐,胆子未免太大了。”
“柳家这次势在必得,我听说柳清瑶提前半月拜谒儒学教授,深得考官青睐,林晚卿想要夺魁,难于登天。”
话语细碎,尽数传入耳中。
不远处,柳清瑶立于世家女学子之间,一身月白锦衫,珠玉点缀,容貌姣好,气质矜贵。她似无意间瞥见林晚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暗藏势在必得的强势。
口舌之争终究浅薄,唯有考场名次,方能定最终高下。
入场核验极为严苛,衙役逐一核对户籍、禀帖、身份画像,搜检考篮,严防夹带舞弊。待核验完毕,所有考生依次入内,按编号落座独立考舍。
狭小考舍不过方寸之地,一桌一椅一烛台,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封闭、安静,也压抑。
辰时整,钟声三响,考题下发。
整张考卷共五道大题,三道深层经义,一道时政策论,一道限时诗赋。经义考题刁钻晦涩,注解繁杂,远超县试水准;策论题目直指当下州府最难的流民安置问题,涉及财政、户籍、农事多方痛点,历来是历届府试学子的失分重灾区。
考舍之内,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蹙眉叹息与研磨声响。无数学子抓耳挠腮,面对晦涩考题束手无策。
林晚卿垂眸扫过卷面,眼底毫无波澜。
流民安置本就是大启近年基层最棘手的政务难题,前世她研读相关史料与科举策论范本不下百篇,利弊、症结、解法早已烂熟于心。
她从容研磨蘸墨,正要落笔,指尖忽然一顿。
鼻尖萦绕起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异香,气味清浅,混杂在墨香之中,寻常人根本无法分辨。初闻只觉头脑昏沉、心神浮躁,片刻之后便会四肢酸软、思绪涣散,难以集中精神答题。
无色无味近乎无形,阴毒且隐蔽。
林晚卿眸色微沉。
她瞬间明白,这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贡院考舍排布规整,通风均匀,能悄无声息在她专属考舍投放迷神异香,还能避开衙役巡查,除却手握考场排布权限、人脉遍布贡院的顶级世家,旁人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答案不言而喻 —— 柳家。
柳清瑶自负才情,不屑于直白舞弊,便用这种阴私卑劣的手段,扰乱她的心神,让她今日失常落败。既不会留下舞弊陷害的实证,又能兵不血刃除掉最大竞争对手,一举两得。
周遭考生毫无异样,显然异香只针对她这一间考舍。
浮躁眩晕之感渐渐侵袭脑海,林晚卿紧蹙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如今科考限时,她唯有自救。
她前世博览古籍,熟知各类迷香、秘香的破解之法,当即屏气凝神,放缓呼吸,尽量减少吸入异香,随后抬手折断手边干燥的艾草,揉搓成碎末,混于清水之中,以湿帕捂住口鼻。
艾草性温,可安神静气,恰好能克制这类软性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