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落锁,士子退场,喧嚣渐息。
白日里万千笔墨交锋的热闹散去,整座考场归于死寂,唯有一排排号舍静默伫立,残留着淡淡的墨香与纸卷气息。首场秋闱的较量看似尘埃落定,可真正决定士子前程的明暗博弈,才刚刚掀开帷幕。
大启秋闱规制森严,为防考官凭字迹识人、徇私偏袒,每场答卷收毕,皆要历经糊名、誊录、校对三道铁律流程。
所谓糊名,便是将考卷之上的姓名、籍贯、家世、字号尽数糊盖封存,令阅卷官无从分辨考卷归属;而誊录,则是由朝廷专门选派的书生,以统一楷书逐字抄录所有答卷,替换考生原本字迹,杜绝凭借笔迹认人、私相偏袒的漏洞。
这套制度沿用百年,向来被视作科场公允的基石,隔绝人情、阻隔私利,护佑无数寒门学子的寒窗苦读。
可世人皆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百年规制能防明面徇私、明目张胆的偏袒,却防不住圈层勾结、暗里诛心的算计,挡不住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
夜色沉沉,贡院阅卷大堂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数十名誊录书生伏案疾书,烛火摇曳映着他们躬身的身影。每个人皆是屏息凝神,一笔一划工整誊写,不敢错一字、漏一句,更不敢私自涂改、增减文意。厚厚一叠雪白卷纸层层堆叠,字字墨色崭新,将数千士子的答卷尽数复刻,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三日昼夜不休,首场所有答卷,尽数誊录完毕。
新卷装订成册,封存盖章,按照规制分发至八位同考官员手中,分科审阅、逐级筛选、定等批注,最后汇总交由主考周老先生终审定榜。
本届江南秋闱的阅卷班子,本就暗藏隐患。
八位同考之中,有六人出身江南本土士族,与柳、温、苏几大世家盘根错节,或是姻亲、或是门生、或是故吏,人脉交织、利益相连。唯有两名同考是外省调任的清官,无派系、无牵连,却势单力薄,难以制衡满堂根深蒂固的本土势力。
这场阅卷,从一开始,便注定难以纯粹公允。
夜色渐深,阅卷大堂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肃穆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诸位同考各司其职,快速翻阅誊录考卷,落笔批注优劣,划分上、中、下三等位次。起初大半答卷评判尚且平稳,众人恪守规矩、审慎落笔,无人敢公然违规。
直到一卷答卷,落入同考温慕安手中。
温慕安,温家旁支长辈,现任府学教授,此番被举荐为秋闱同考,本就是江南世家安插在阅卷班子里的棋子。他手握考卷,漫不经心翻开,起初神色平淡,可目光扫过开篇经义,指尖骤然一顿。
他从业阅卷二十余年,经手考卷数以万计,一眼便看出此卷绝非寻常。
冷僻晦涩的经文注解,被答得中正通透、丝丝入扣,不泥古、不盲从,既贴合儒门正统释义,又跳出老旧刻板的桎梏,增补了贴合时政的全新见解,比书院传世讲义更为周全精妙。
再观诗赋,更是惊艳绝伦。
三重严苛限制之下,无半句堆砌辞藻的空洞废话,无一丝刻意雕琢的局促痕迹,以山河入笔、以民生立意,格律严丝合缝,意境辽阔沉厚,风骨凛然,远超本届所有士子的浮华文风。
而当目光落至最后的压轴策论,温慕安握着朱笔的指节,骤然死死收紧,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通篇策论,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一针见血。
旁人皆困于海贸、河工两大难题无从下笔,或空谈仁政、或避重就轻、或畏首畏尾,唯独此卷,直面朝堂积弊、直击民生痛点。不激进、不迂腐,有破有立、有据有策,每一条整改之法都落地可行,每一句论断都贴合国情,绝非闭门苦读的书生能够写出的格局。
字里行间,无少年轻狂的浮躁,无寒门自卑的局促,唯有心怀社稷、体恤万民的赤诚,以及洞察世事、通透时务的清醒。
哪怕是朝中深耕政务的老臣,所上条陈,也未必能比这篇策论更为周全务实。
温慕安阅遍全文,心头巨震,脸色几番变幻,眼底满是复杂与忌惮。
无需核对籍贯姓名,无需辨认字迹文风,他心中已然笃定——此卷必是林晚卿所作。
全州上下,乃至整个江南本届士子,除却那个步步惊艳的寒门少女,无人有这般眼界、这般笔力、这般格局。
也是这一刻,他彻底明白,柳、温两家为何不惜代价、层层布局,也要将此女压落榜中。
此才若是出世,此女若是登顶秋闱、跻身仕途,假以时日,必将碾压江南所有世家子弟,彻底打破士族垄断文脉、把持官场的百年格局。
她是寒门微光,亦是世家天敌。
一念至此,温慕安心底的那丝惜才之心,瞬间被家族利益、圈层立场彻底吞噬。
绝佳佳卷,世人当惜,可于江南世家而言,却是必须扼杀的祸根。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震动与惊艳,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抹阴狠的决绝。
“此卷看似文采斐然,实则弊病丛生。”
温慕安放下考卷,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遭几名一同阅卷的世家派官员瞬间侧目看来。
旁边一名外省籍的耿直同考闻言,顿时面露诧异,探头看过卷面,越看越是惊叹,忍不住出声质疑:“温大人,老夫阅卷多年,从未见首场有如此周全绝妙的答卷。经义中正、诗骨凛然、策论济世,通篇无错无漏、无懈可击,何来弊病之说?依老夫看,此卷足可列为首场卷首!”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几名江南派系的同考纷纷对视,眼底暗藏深意,无人附和,亦无人反驳,默默坐观局势。
温慕安早有万全准备,闻言不慌不忙,抬手抚过卷面,字字刻意苛责、强行挑刺,搬出一套百试百灵的诛心说辞。
“大人只观文笔之妙,未察心性之弊。”
“科考选材,首重德行心性,次论辞章文采。此卷落笔太过锋利,直言朝政疏漏、细数官吏积弊,句句针砭时弊、字字直指短板。少年士子,尚未入仕便妄议国策、轻论官制,锋芒太露、心气太盛,失了读书人温厚恭谨、守礼谦和的本心。”
“文风偏激、心性浮躁,纵使有才,亦是恃才傲物、难驭心性,他日入仕,必生祸端。依照科场旧例,此类锋芒过锐、立意偏狂之卷,不当列为上等,更不可拔为榜首。”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一篇济世安民的绝世佳卷,硬生生扣上了“文风不正、心性不端”的大帽。
在场众人,人人心知肚明,这是赤裸裸的颠倒黑白、徇私压卷。
通篇答卷,字字赤诚、句句为公,无半分偏激狂悖,无一丝私心戾气,唯有忧国忧民的本心、务实济世的格局。比起那些空谈礼教、粉饰太平、避实就虚的平庸答卷,不知端正百倍。
可偏偏,在这群固守旧规、圈层固化的世家官员眼中,敢于言实便是狂妄,敢于破局便是不端,敢于针砭时弊便是心性不稳。
百年积弊,固化的不仅仅是文风,更是人心与格局。
耿直同考气得面色涨红,厉声辩驳:“科考取才,为朝廷择治世能臣,非择唯唯诺诺、闭口不言的庸人!士子心怀天下、敢陈弊政、敢献良策,是朝堂之幸、文脉之盛!若直言即为偏激,务实即为不端,那天下士子,今后谁敢为民发声、为国献策?”
“大人这等评判,绝非选材之道,乃是扼杀栋梁、禁锢文风!”
辩驳铿锵有力,句句直击要害,可终究孤掌难鸣。
满堂江南派系官员尽数沉默,无人站队公允,无人愿意为一名无名寒门士子,得罪整片江南士族圈层,毁掉自身仕途前程。
人情世故,圈层捆绑,从来远比纸面公允更为坚固。
温慕安面色不改,不惧辩驳,只淡淡道:“各人见地不同,阅卷以稳为先。我身为同考,依规定等,何须旁人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