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的日子,比外门规整许多。
外门时,姜扶微每日醒来,先听铜铃,再看锅。锅若干净,今日尚有几分人样;锅若堆成小山,便说明她这一日的修仙前途,大约要先从刷锅开始。
内门不同。
内门有早课,有术法课,有丹房观摩,有阵台演示。每一项都列在玉牌上,时辰、地点、授课师兄,写得明明白白。若弟子迟到,玉牌还会亮一下,像一只不说话却很会告状的眼睛。
凤羽对此评价:“规矩多。”
姜扶微却很满意:“省得我到处问。”
凤羽趴在窗边晒太阳,尾羽新长出一小截,终于比前些日子体面些,语气也跟着高贵起来:“真正的天才,哪里需要追着课表跑?自然有人把功法、丹药、法器送到面前。”
姜扶微正在整理今日要带的玉简,闻言头也不抬:“那是天才。”
凤羽道:“你不是?”
姜扶微想了想,很诚恳:“我是穷才。”
凤羽:“……”
它觉得这词不好听,但又诡异地准确。
新入内门的弟子,大多听了明微长老的话,开始择定主修。
剑道弟子每日天未亮便去剑坪听剑鸣,回来时衣袍带霜,眼神也带霜,仿佛说一句废话都会影响剑心。
丹修弟子往丹房跑,袖中常有草药气,三句话不离火候、炉温、药性。
阵修弟子蹲在阵台边,一蹲便是半日,对着几枚阵旗能看出花来。
符修弟子最省地方,随便找个角落就能铺纸磨墨,只是废符一多,神情便会从仙风道骨变成家里刚塌了半间屋。
姜扶微则不同。
她哪里都去。
早晨,她去术法坪。
授课的是一位姓陆的师兄,筑基后期修为,讲火蛇术和土牢术。
火蛇术是最常见的筑基初期火系术法。寻常弟子一运灵,火气自掌心出,凝成一条尺长火蛇,能缠敌、能灼伤,也能吓唬胆子小的灵兽。
陆师兄演示时,火蛇游出袖口,绕着石柱盘了一圈,鳞纹清楚,火舌吞吐,引得新弟子们低低惊叹。
姜扶微也认真看。
凤羽藏在她袖中布袋里,小声道:“花架子。”
姜扶微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布袋。
凤羽不服:“本君说错了?火蛇不在大,在顺。那火从掌出,转折处滞了半息,若遇真正控火之人,早被掐七寸了。”
姜扶微没理它,心里却记下了。
火不在大,在顺。
陆师兄又讲土牢术。
土牢术讲究一个沉字,灵力入地,借土气成壁,短暂困住对手。许多弟子只觉得这术笨重,不如火蛇术好看,练时也心不在焉。
姜扶微却听得很认真。
她五行筑基时,最清楚土气不是只会压。压得太死,灵海都要被埋;压得刚好,便能承火、稳金、托住一切。
陆师兄道:“土牢术最忌急。你们莫想着一念成牢,土气若不沉,牢壁外厚内虚,对手一冲便破。”
姜扶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土气若不沉,外厚内虚。
这话可以用在术法里,也可以用在阵基里。
更可以用在她自己身上。
中午,她去丹房观摩。
丹房比术法坪安静许多,空气里全是草药与炉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姜扶微一进门,便想起灵厨院的灶火。
只不过灵厨院是煮饭,这里是炼丹。
一个喂肚子,一个喂修为。
丹房师姐讲的是最基础的小回春丹。
“丹方之中,主药为君,辅药为臣,佐药调偏性,使药力不冲,经脉可受。”
姜扶微原本只是来记药性,听到这里,手中笔尖微微一顿。
君臣佐使。
这不就是五行灵气吗?
火若为君,土便可为臣,水作佐以缓其燥,木作使以引其生。若水为君,土便不能太重,否则水滞,药死;金入方中,需有水润,否则锋太过,伤脉。
她越听,越觉得丹方不是单讲药。
它讲的是灵气之间怎么相处。
凤羽在布袋里闷声道:“你不是要学火土吗?”
姜扶微低声道:“我在学火土。”
“丹房里学火土?”
“丹火也是火,药渣入土也是土。”
凤羽沉默半晌,道:“你这人,若想偷学,连理由都备得很周全。”
下午,她去阵台。
阵台在杂修院后方,石坪上刻着一圈圈旧阵纹。授课师兄摆了九枚阵旗,讲的是最基础的三才困阵。姜扶微站在后排,听得比许多阵修弟子还专注。
阵法讲灵路。
灵气从哪里入,哪里转,哪里藏,哪里爆。阵旗只是外形,真正的阵,在灵路之间。
她看着师兄将三枚阵旗一插,地面灵纹亮起,三点相连,竟成一个小小闭环。
姜扶微立刻想到五行折光盘。
她那盘子也能将三枚阵钉短暂连成闭环,只是撑不了太久。若把三才阵的转向方法借进去,或许能多撑两息。
两息。
足够她多放一张符。
也足够她多跑三步。
这很重要。
傍晚,她回到偏院。
别人回去调息,稳主修,参悟今日所学。
姜扶微则坐在桌前,拆废符。
这些废符是她从符修弟子那里换来的。对方原本要丢,她用两张修补过的清尘符换了一小捆。凤羽当时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她从外门捡到内门,业务竟越来越熟练。
废符里有清尘符、引火符、轻身符,还有几张画废的护身符。
姜扶微一张一张拆。
筑基之后,她灵识比从前敏锐许多,看符线也更清楚。火线急,水线绕,土线压,金线直,木线柔。她从前只会看断处,如今渐渐能看出符师为何会断在这里。
有的是灵力不足。
有的是转折太急。
有的是本该以水气缓冲,却硬用金线直冲,结果符纸承不住。
这些毛病,与术法、丹方、阵纹里的毛病,竟有许多相似。
火蛇术里火气转折滞半息,和引火符第三折处太急,是同一种问题。
土牢术里土气外厚内虚,和护身符土纹只重外圈不重阵心,也是同一种问题。
小回春丹里佐药调偏性,和阵法里缓冲灵路,仍是同一种道理。
姜扶微拆着拆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许多细线,从不同地方伸出来。
一根连着术法坪。
一根连着丹房炉火。
一根连着阵台石纹。
一根连着她手里的废符。
这些线并不显眼,若只盯着某一门看,或许永远看不见。可她偏偏什么都看一点,什么都拆一点,什么都不愿彻底放下,于是那些线便慢慢在她眼前交错成网。
凤羽趴在窗边晒了一日太阳,晚间又换到桌角,看她拆符拆到月上中天,终于忍不住道:“姜扶微。”
“嗯?”
“你这样学下去,迟早把脑子学成一锅杂粥。”
姜扶微头也不抬:“粥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