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殿方向亮起来的时候,姜扶微正在废墟里撬一枚断齿轮。
那枚齿轮半埋在碎石下,锈得很有年头,边缘还缺了两齿。若换了旁人,多半一脚踢开,嫌它硌鞋。可姜扶微方才用灵识一扫,分明从里头摸到一缕极稳的土气。
土气不多。
但很沉。
沉得像灵厨院灶台底下积了十年的老灰。
这就很值得撬。
她刚把齿轮撬出半寸,远处青雾忽然一震。
随后,一道金白灵光冲天而起,像有人在秘境深处点亮了一座巨大的灯。灵光之中,隐约有钟磬声传来,雾气层层散开,露出一条通往远方的宽阔石道。
石道尽头,似有殿影浮动。
不少弟子从各处雾路里冲出,望见那道灵光,神情顿时大变。
“传承殿开了!”
“快走!迟了便没机会了!”
“听说问心秘境真正的机缘都在传承殿里!”
一道道身影御风而去。
有人连身上的伤都顾不得包,有人怀里还抱着刚得的灵草,跑得比被妖兽追还快。剑修提剑,符修捏符,丹修收炉,人人眼里都亮得像看见了飞升台。
凤羽站在碎石上,羽毛也跟着抖了抖。
“姜扶微。”
“嗯。”
“传承殿开了。”
“看见了。”
“高阶传承。”凤羽强调,“可能有火诀。”
姜扶微手中小刀一撬,那枚断齿轮终于松动了些。
凤羽急了:“万一里头有什么凤凰少君能用的上古火诀呢?万一有什么修复残魂的灵火秘法呢?万一有什么能让本君恢复真身的机缘呢?”
姜扶微将齿轮整个撬出来,吹去灰尘:“万一没有呢?”
凤羽一噎:“那也该去看看!”
姜扶微抬头望了一眼传承殿方向。
灵光确实盛。
石道也确实宽。
可宽道之上,人影已越来越多。那些弟子多半修为不弱,至少也是炼气后期,其中不乏剑坪、符堂、药园里早有准备的好苗子。她如今炼气十一层,听起来不低,可秘境里连破几层,根基尚需打磨;盘子裂着,凤羽刚被毒瘴扎过,肩后还跟着一只只会啄灵砂的小铜鸟。
她若真去传承殿,多半不是入殿夺宝。
是挤在门口当背景板。
运气不好,还会被人一脚踢到台阶下,连背景板都当不稳。
姜扶微很冷静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齿轮。
“现在去,抢不过。”
凤羽不甘心:“你怎知抢不过?”
“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修士求道,当迎难而上。”
“迎难而上与排队送头,是两回事。”
凤羽:“……”
姜扶微把齿轮放在掌心,灵识沿着裂口探进去。
齿轮内部果然藏着一小段土系稳阵纹。
那阵纹残缺不全,却比外门土墙符上的纹路精细许多。外门土墙符多是以土气凝壁,讲究挡与厚;而这段稳阵纹却不是挡,它是托,是承,是让四散灵气落下来时不至于乱撞。
姜扶微心头一动。
她如今五行里,土气一直是根基,却也一直最朴素。
火有凤羽残火和火脉砂,木有木灵露,水有水月珠,金有金骨石与星陨铁,连偏性灵气都有毒医玉简残片相助。唯有土,靠的仍是灶灰、土墙符、阵眼、废料里一点点残余。
不是不重要。
恰恰是太重要,才更不能急。
她需要的不是传承殿里看得见却未必拿得到的华丽功法,而是眼前这一点能真正落进丹田的厚土。
姜扶微取出一张废纸,将齿轮里那段土系稳阵纹轻轻拓了下来。
凤羽站在旁边,沉痛道:“别人抢传承,你拓齿轮。”
姜扶微道:“传承不会自己跑来给我,齿轮会。”
凤羽看了看她手里的断齿轮,又看了看远处传承殿灵光。
它十分纠结。
凤凰少君的骄傲告诉它,应该去抢大的。
凤凰少君如今的口粮告诉它,姜扶微多半是对的。
半晌后,凤羽悲愤道:“你这种人,若有朝一日飞升,飞升台边的砖你都要抠两块带走。”
姜扶微想了想:“要看材质。”
凤羽闭上眼。
它就多余说。
姜扶微没有再理它,只对着废纸上的土系稳阵纹调息。
她先引一缕土气下沉,再让水月珠的清凉沿经脉缓缓一转,免得土气过重压住水木。金气立在边缘,像钉子一样定住阵纹方向;木气护着经脉,火气则安静伏在丹田里。
土气照着那段残纹慢慢沉降。
一开始很涩。
那稳阵纹毕竟残缺,缺了两处转折。姜扶微试了三次,土气都在半途卡住,丹田像被塞了半块没蒸熟的灵米团,沉得难受。
凤羽看她额角冒汗,小声道:“不行就别硬来。”
姜扶微睁眼:“你竟然会说这种话?”
凤羽立刻昂首:“本君只是怕你把自己练成石头,以后无人替本君还修复基金。”
姜扶微笑了笑,又低头看那残纹。
缺了两处,未必不能补。
她想起唐小楼拆机关时说过,金纹接水纹需缓冲;又想起乌九音以毒导毒时,偏性灵气不能硬压,只能顺势导。土气也是如此,不能只让它往下沉,沉得太死,便成了堵。
要让它托住旁的灵气。
姜扶微重新运转灵力。
这一次,她没有让土气单独下沉,而是先引一点火气落下,再以土气承住;又让金气从边缘压下,土气顺着金气的直线慢慢铺开;最后以水气绕一圈,把土气过沉之处润开。
丹田微微一震。
那段残缺稳阵纹,竟被她以自己的五行灵气补了半截。
土气更稳了些。
还不够突破炼气十二层,却像在丹田底部垫了一层真正的地。
姜扶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枚断齿轮,比想象中值。
凤羽见她真的有所得,也慢慢不再盯传承殿。
它从石头上跳下来,嘴上仍不服输:“本君不是被你说服。”
姜扶微头也不抬:“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