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秘境把人吐出来时，一点也不温柔。

姜扶微只觉眼前青光一晃，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便从雾门里跌了出来。幸好她早有防备，落地前强行稳住身形，只踉跄了两步，没有当众摔成一只不太体面的外门饼。

旁边却没这么幸运。

一个外门弟子抱着玉匣滚了三圈，最后一头撞在石阶上，还死死护着怀里东西，嘴里痛呼：“我的传承！”

执事面无表情地将他扶起：“先看看你的脑袋。”

那弟子摸了摸额角，发现鼓了个包，又立刻抱紧玉匣：“脑袋没事，传承没事便好。”

姜扶微看着他，深觉修仙之人果然各有各的执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袖破了，鞋面沾灰，怀里装着一堆不宜见光的东西，布袋里还有一只努力装死的小铜鸟。凤羽则在她肩头装作普通灵禽，脑袋高高昂着，只是头顶那撮被怒剑台削过的毛十分有自己的想法，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姜扶微低声道：“鸡姐，低调。”

凤羽咬牙：“本君已经很低调了。”

“你的毛没有。”

凤羽立刻用翅膀按住头顶。

姜扶微差点笑出声。

秘境出口处已聚了不少人。外门执事立在一侧，按规矩登记弟子所得与伤势。有人喜气洋洋，有人满脸灰败，还有几个神色恍惚，被同门扶着，显然在问心关里被自己心底那点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姜扶微排在队伍中间，表情很温顺，心里却已经把该报与不该报的东西分了三遍。

木灵露、水月珠、金骨石、火脉砂、厚土芝——这些可以报一部分，品阶往低了说，数量往少了讲。

星陨铁不能全露，只说得了一小块残铁。

废机关零件更不能说太多，否则容易引来器阵峰盘问。

毒医玉简残片，只说是一片瘴林残符。

痴画残笔可暂且藏着。

烧焦金羽，绝不能提。

旧登仙台残纹，更要烂在肚子里。

至于那句“飞升之后，不得自由”——

姜扶微觉得，若她此刻敢报上去，多半不是得奖励，而是被请去某位长老面前喝茶。

她如今只是炼气大圆满的小修士，不适合喝这种茶。

轮到她时，执事抬眼看了看她，问：“姓名，修为，所得。”

姜扶微乖巧行礼：“外门弟子姜扶微，入境前炼气六层，如今炼气大圆满。”

执事笔尖一顿。

旁边几名弟子也看了过来。

炼气六层入境，炼气大圆满出来。

这进境放在外门，实在不算小。

执事皱眉：“机缘不少？”

姜扶微神情诚恳：“得了几处残境小物，多是补五行杂气之用，并非完整传承。弟子灵根驳杂，秘境中灵气冲撞，也险些伤了经脉。”

这话半真半假。

机缘确实不少。

也确实没有完整传承。

灵气冲撞更是真的，只不过她不仅没被冲死，还顺手把冲撞整理成了五行小循环。

执事听到“五行杂气”，神色缓了些。

五行杂灵根嘛。

修得慢，耗得多，偶尔在秘境里得些五行残物，补一补倒也说得过去。若真得了什么上古大道传承，反而不合常理。

姜扶微交出几件无关紧要的小物，又将一枚灵砂渣与低阶残符登记在册。执事看了看，果然没太上心，只嘱咐她出境后七日内不得私自冲关，若有内伤，可去药堂报备。

姜扶微温声应下，心里想，药堂报备要不要贡献点？

若要，还是算了。

她从登记处出来时，凤羽在肩上低声冷笑：“你这装乖的本事，已入化境。”

姜扶微道：“多谢夸奖。”

“本君不是夸你。”

“我当作夸奖，心情会好些。”

凤羽：“……”

它发现姜扶微的道心确实比刚入门时厚了许多。

主要体现在脸皮上。

回到灵厨院后，姜扶微没有立刻闭关。

她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灶房清晨剁灵菜的声音都没把她吵醒。凤羽蹲在破篮子里守了半日，嘴上说“本君只是怕债主暴毙”，却难得没有吵她。小铜鸟被她放在桌角，醒来时正咔哒咔哒对着一粒灵砂渣啄，啄了半个时辰，才啄出一点碎末。

姜扶微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清点灵物，而是去外门藏书阁。

凤羽对她这难得的正经十分警惕：“你去做什么？”

“查筑基。”

“你终于知道自己要筑基了？”

“我一直知道。”

“本君以为你会先去黑市估价。”

姜扶微顿了一下：“也不是没想过。”

凤羽：“……”

藏书阁里，关于筑基的典籍不少。

多数写得玄之又玄，什么“灵海初开，道基始定”，什么“凝气化液，返虚归实”，看得姜扶微眉头越皱越紧。

她不怕玄。

她怕玄完之后没有操作步骤。

翻了半日，她终于看出些门道。

普通筑基丹，多为单一灵根或双灵根修士设计，讲究以一股主灵力冲开灵海。火灵根便以火为主，水灵根便以水为主，双灵根则择强者为基，弱者辅助。

可她不行。

她是五行杂灵根。

从前弱，是五行都弱；如今她在秘境里补了一圈，五行都不算完全弱了，问题便更麻烦。

若她服普通筑基丹，丹力一冲，最先被引动的多半是火气或土气。火气若暴涨，木气被烧，水气被压，金气变脆；土气若暴涨，水木滞涩，火被闷住，金气又容易过沉。

一行过盛，四行皆乱。

运气好，经脉受损。

运气不好，当场变成一锅五行乱炖。

姜扶微盯着典籍看了半晌，真心觉得，五行杂灵根在修仙界不受待见，确实不是毫无道理。

人家筑基是铺路。

她筑基像拆炸药。

凤羽蹲在窗台上，听她解释完，第一反应便是：“你疯了？”

姜扶微合上典籍：“还没有。”

“你不用筑基丹？”

“不用普通筑基丹。”

“你想用五行灵物自己筑基？”

“嗯。”

凤羽原地转了两圈，毛都快炸起来：“木灵露、水月珠、金骨石、火脉砂、厚土芝，这五样性情、品阶、灵气流速全不一样。你拿它们筑基，一个不小心，五行相冲，经脉先碎，丹田后炸，你还没筑成基，先筑成灰！”

姜扶微沉默片刻：“这个形容不吉利。”

“本君是在救你！”

“我知道。”

姜扶微看着桌上摊开的典籍，声音很轻，却很稳。

“可我买不起适合五行杂灵根的高阶定制筑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