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旧石室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那风从漏了缝的门板里钻进来,绕过地上已经烧黑半圈的旧阵纹,又从墙角碎瓦间出去,带起一层细灰。若不是阵心仍有五色微光缓缓流转,这间石室看起来实在不像闭关筑基之地,更像灵厨院后山一间被遗忘多年的柴房,昨夜还不幸失了火。
凤羽瘫在南侧火位旁。
它已经骂不动了。
从半夜火脉砂暴动,到后来凤凰残火压阵,再到五行灵气一圈圈艰难归位,它几乎把自己残魂里能挤出来的火都吐了出来。此刻它整只鸡趴在地上,羽毛掉得十分惨烈,原本就不太规整的花毛,如今更像被狂风卷过的旧鸡毛掸子。
若它此刻还清醒,必然要严令姜扶微不许看。
可惜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姜扶微也没有力气。
她坐在阵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残着一点干涸血色。五行灵物围在她身侧,光芒比最初黯淡许多。木灵露的青光薄了,火脉砂的红意沉了,金骨石的锋芒收敛,水月珠仍旧清凉,却像一轮被雾遮住的月;厚土芝安安稳稳压在中央,灰褐朴素,仿佛从头到尾都只是块不太起眼的旧石。
但姜扶微的丹田里,正有一片浅海慢慢成形。
那不是典籍里写的单色灵海。
她在藏书阁里见过许多筑基描写。火灵根筑基,灵海赤红如霞;水灵根筑基,灵海清澈如镜;金灵根筑基,灵海锋明如剑。那些描述都很体面,很漂亮,也很符合仙门审美。
可她的不是。
她的灵海很浅。
也很杂。
木气如青丝,细细绕在灵海边缘,像刚从土中探出的草根。
水气如月影,浮在青丝之间,清凉而不散。
金气如细砂,沉在一侧,冷而锐,却被厚土稳稳承着。
火气如红线,绕在灵海中央,不再暴躁乱烧,只一圈圈温着灵气流转。
土气则如沉石,铺在海底,灰褐厚重,不声不响地托住一切。
乍看之下,五色交错,杂光流动,实在谈不上纯净。
若让某些长老来看,恐怕会皱着眉说一句:道基不纯,五行相杂,日后难以大成。
姜扶微几乎能想象出那副语气。
遗憾、可惜、勉强、还有一点“早知如此,不如用筑基丹强压一行”的高高在上。
可她坐在自己的灵海边,心里却没有半点遗憾。
她只觉得踏实。
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这一片五色杂基,不是别人替她选的路。
不是外门发下的一颗普通筑基丹,不是长老替她定下的主灵根,也不是谁告诉她“杂便该剔,偏便该压”。
她没有把所谓杂质剔除。
她只是让每一种灵气,都有了容身之处。
火可以热,但不能烧尽木。
水可以润,但不能压灭火。
金可以锐,但不能割断生机。
土可以沉,但不能埋死灵海。
木可以生,但不能疯长成乱藤。
连那一缕青紫偏灵,也被安放在水木之间,像一道不起眼却极有用的暗线。
杂,不等于乱。
杂若有序,也能筑基。
姜扶微缓缓吐出一口气。
丹田中五色浅海随之轻轻一荡。
这一荡,气息由散入聚,由虚转实。
炼气十二层圆满的灵力彻底沉入灵海,道基落成。
筑基。
成了。
没有雷云。
没有霞光。
没有青衡宗诸位长老震惊望天,感叹外门竟出一绝世奇才。
旧石室只是轻轻震了一下。
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忽然停了片刻,像也被这穷酸却顽强的筑基场面噎住了。随后,地上那圈快要报废的旧阵纹终于完成使命,啪地暗了下去。
灰尘落了一地。
小铜鸟从墙角探出脑袋,眼中一点灵光闪了闪,低头啄了一口灰。
然后默默吐掉。
姜扶微还没来得及睁眼,颈间旧玉扣忽然微微一热。
那热意不同于旧登仙台前的滚烫,也不同于从前拢灵时的提醒。
它很轻。
轻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旧岁月,看了她这片五色杂基一眼。
姜扶微心头微动。
她总觉得,旧玉扣对这片五色杂基并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熟悉。
不是惊讶。
不是排斥。
更像是——终于如此。
可它仍旧不肯吐露半点秘密。
热了一瞬,便又安静下来,重新贴在她颈间,温温沉沉,像一枚从旧衣襟上拆下来的寻常玉扣。
姜扶微在心里叹了口气。
很好。
又是一个只负责把悬念扔给她、不负责解释的东西。
她慢慢睁开眼。
石室里满地灰烬。
阵纹烧得东一块西一块,墙角碎瓦裂了两片,门板歪得更厉害,风一吹,吱呀作响,听起来像下一刻就要正式退休。
五行灵物都黯淡了许多,却没有损毁。
这很重要。
姜扶微第一反应,竟不是感悟大道,也不是内视灵海,而是低头去看自己辛苦攒来的家底有没有报废。
木灵露残息尚存。
水月珠无裂。
金骨石锋意仍在。
火脉砂少了一小半。
厚土芝灵性安稳。
毒医玉简残片没乱窜。
星陨铁和盘子也还在。
很好。
目前没有破产。
她刚松半口气,忽然看见南侧火位旁一动不动的凤羽。
姜扶微心头一紧。
她扶着地面站起来,结果刚起身,腿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筑基是成了,可身体像被五行灵气反复拆开又重新装了一遍,哪哪都酸,哪哪都疼。经脉倒是宽了,灵力倒是厚了,可人也像被榨干了。
她咬牙爬过去。
真的是爬。
堂堂新晋筑基修士,筑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御风而起,不是灵力外放,而是在满地灰烬里爬向一只半秃的鸡。
这画面若被外门弟子看见,大概会对筑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鸡姐?”
凤羽没动。
姜扶微心口又是一紧,伸手戳了戳它。
“凤羽?”
凤羽仍趴着。
姜扶微声音低了些:“少君?”
这回,凤羽终于动了。
它艰难地睁开一只眼,声音虚弱得像从灶灰里扒出来:“别……碰本君的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