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块冰雕都是一个问题。有的解了,有的没有。解了的被放在架子上。没解的放在地上。
地上的冰雕更多。
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里的一块上。
那块冰雕比其他的大。半人高。放在最靠近床的位置。
霜刃背对着他,正在往架子上放一块新取出来的冰晶。
焰心走到那块冰雕前面。
他看了一秒。
然后他退了半步。
不是害怕。是被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块冰雕不是几何体。不是地图。不是抽象结构。
是一个人形。
不是完整的——只刻了上半身。肩膀、手臂、头部的轮廓。面部没有五官。但身体的比例很准确。肩宽,腰窄,手指修长。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像在敲什么东西。
是一个莲华族男性的轮廓。
焰心回过头。
霜刃已经转过身来了。
他站在架子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块冰晶。看着焰心。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
焰心的刺在背上压着。一根都没动。
他看着霜刃。霜刃看着他。
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把自己刻在冰里了。"焰心说。
声音很平。不是质问。不是惊讶。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霜刃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冰晶。然后把它放到了架子上。
转身。走到床边。
那块人形冰雕就在他手边。离床不到一步。
他伸出手。把冰雕转了一百八十度。
人形的正面朝向了墙壁。
焰心没有动。他的手没有碰到冰雕——他在半步之外就停了。他说的是"你把自己刻在冰里了",不是说"你在做什么"。
霜刃放下手。
焰心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不需要解释。"他说。
霜刃看着他的背影。
焰心的刺从进门到现在,只在看到冰雕的时候动了一下——不到两度。然后压回去了。然后继续看其他冰雕。
在别人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刺没有张开。没有偏转。没有往后缩。没有问"这是谁"。没有问"你为什么刻自己"。
只是压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你不需要解释"。
这句话比任何追问都重。
霜刃转身。把冰晶放到架子上。
"先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整理审判记录。"
焰心"嗯"了一声。
他没有去看那块转过去的冰雕。
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墙边。靠着冰壁坐下来。
冰壁很冷。比他刚才在外面踩的任何一块冰都冷。
他没有缩。
霜刃站在原地。
他看着焰心靠着墙坐下来的样子——背靠着冰壁,双腿伸直,手臂搁在膝盖上。刺贴在背上。安安静静。
然后霜刃走过去。
他把窄床上那层干燥的苔藓扯了一半下来。
递过去。
焰心看着那团苔藓。
"铺在地上。冰壁会冻伤皮肤。仙人掌族的表皮在零度以下超过四个时辰会出现不可逆损伤。"
焰心接过来。铺在身下的冰面上。
"谢谢。"
霜刃没有回应。
他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墙壁。
那块人形冰雕就在他脸旁边。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拳。
他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冰晶在壁上折射的淡蓝色碎光随着时间慢慢变暗。通气口的光线从白变成淡灰。
焰心没有睡着。
他靠着墙,手指在苔藓上无意识地画圈。
冰原的温度在继续下降。比交界带还冷。比灰带还冷。他感觉到背上的冰壁在缓慢地吸取他身上的热量。
他没有动。
他在想那块冰雕。
不是想冰雕本身——他在想霜刃转身把它面朝墙壁的那个动作。
那不是藏东西。
是有人看到了他——他没有来得及挡住的那部分。
七年的冰。刻了一个自己。
他不知道霜刃对着那块冰雕坐了多久。
也不知道霜刃在什么时刻决定——把自己刻进去。
更不知道——霜刃在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另一个人走进这个房间,站到那块冰雕面前,说"你把自己刻在冰里了"。
然后不问为什么。
只说"你不需要解释"。
焰心的手停了。
他把苔藓往墙角推了一点。让后背离开冰壁半寸。
然后闭上眼睛。
冰在四壁上细微地碎裂。
很轻。
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