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天就变了。
先是一阵冷风卷着尘土扑过来,跟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还只是疏疏落落几点,打在脸上生疼,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倾盆之势。
这原是干燥的时节,往年连一场透雨都难得,今天竟然下起了磅礴大雨。
不是好兆头。
夜姬不敢停,身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平家的追兵赶上来,停一步,危险就近一分。
她迅速脱下外层的衣服,一层层裹紧怀里的阿驹,把孩子的头牢牢护着。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凉得刺骨。
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高高的泥花。
她本想着天干物燥,平家新宅火起,一时半会儿灭不了,能给她多争取几日路程。
可这场雨一下,火势转眼就会被浇灭,平将门腾出手来,必定会死命追。
连天也不帮她!
夜姬夹紧马腹,催着马再快一些。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了。
乌云缓缓散开,没有星星,只有半轮残缺的红月,悬在天上。
风停了,静得反常。
夜姬勒住了马缰。
前方是一座枫桥,横跨在河面上,桥栏上斜斜倚着个人。
“终于肯露面了?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躲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这声音轻飘飘的,是属于少年人的清冽,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邪气。
马喷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桥栏上的少年穿一身红色破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认识你吗?”夜姬开口问。
“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少年笑了一声,抬起脸,露出整张脸,“六年前,贺茂家学寮里,一夜杀了十三个同门的人就是我,鬼童丸。”
夜姬听完,终于也是想起来了这件事。
就因这件事,贺茂家的人一直在追杀她,她一出门就会被穷追猛打,受了不少苦,还因此被藤原道长借口教训了她五年。
“你是来寻仇的?我都被弄得那么惨了,你还想怎么样?归根到底是你自己没克制住自己的本性,是你适应不了和人类相处,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我利用。”
夜姬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话音未落,“唰”地弹出三条漆黑的铁链,链尖带着寒光倒钩,裹着阵阵黑气,照着她面门就飞扑过来。
夜姬左臂稳稳圈着怀里的阿驹,右手搭在刀柄上,
“送生之刃”出鞘的刹那,枫桥上下的空气瞬间凝住。
三条铁链带着劲风扑到眼前,夜姬身子纹丝不动,只手腕轻巧一转,刀身斜斜扫过。
三声脆响连成一声。
鬼童丸瞳孔猛地一缩,万万想不到短短几天而已,夜姬就能轻易接招了。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脚尖一点桥栏,整个人凌空扑来。
夜姬抱着孩子,抬刀横格。
鬼童丸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慌忙撤手,手臂已经被划开一道深口子,寒气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
只一招,鬼童丸就实实在在落了下风。
此子断不可留。
夜姬想。这种疯子,留着日后必成祸患,不如今天就斩在这里,更省得他碍着自己。
她的刀身斜斜挑起。
这一招是杀招,刀刃上凝着厚厚的寒霜,劈出去的瞬间,连周围的风都冻住了。
就在刀刃快要劈到他的刹那。
“咻——”
一道赤影从岸边枫树林里飞出来。
那是条红绳,刚到近前就自动散开,一圈一圈缠上鬼童丸的手腕脚踝。
鬼童丸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绳子拽着往后飞,转眼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夜姬的刀劈在空处,寒气撞上桥面,整座桥全部倒塌。
是缘结神的红绳吗?怎么缘结神会帮着这个小子?
夜姬没心思追,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再耽搁下去就要出事。
当然她是不会自责的,当初一个早产儿都能活到现在,小小发烧应该也能扛过去,若真抗不过去,那就带着尸体,名正言顺地找平将门复仇。
她拍了拍马脖子,马撒开蹄子,往源家的方向奔去。
两天两夜后,孩子烧慢慢退了,可还是蔫蔫的,一天到晚睁不了几次眼。
直到第三天黄昏,源家旧宅终于出现在眼前。
整座宅子静悄悄的,两边种着上百年的杉木,遮天蔽日。
门口站着四个披甲武士,都穿着源家特有标志的服装,身姿笔挺。见她骑马过来,四人齐齐上前一步,枪尖一横,拦住去路。
夜姬勒住马。
她坐在马背上,垂着眼,扫了四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