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武士莫名觉得后背一紧。
“麻烦几位通报你们家主一声,我有事找他。”
她开口语气客气,礼数周全。
“家主这几日都不在,你过些日子再来。”为首的武士回话说。
夜姬等不起了,平将门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追过来了,贺茂家的人也在附近徘徊。
她现在这个身份是源家太奶奶,也就源赖光知道,换以前她是会硬闯的,可现在不自觉收敛了许多。
不,明明就是她家,干嘛不给进?
“我叫源夜姬,你们先让我进去再说。”夜姬道。
几人面面相觑,不多时,参道深处就传来一个声音。
“阿夜,是你吗?”声音清冷,但穿透力很强。
夜姬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参道尽头,鸟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夕阳从她身后斜斜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柔和的淡金边。
她穿一身巫女装束,雪白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簪固定着。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刚落的新雪,一尘不染,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怕惊扰了,怕弄脏了。
“雪姬姐姐……”夜姬一下子就哑了。
她几乎是慌慌张张地从马上翻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姐姐,眼眶瞬间就红了。
姐姐还是老样子,永远这么清冷,这么端庄,这么安静。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姐姐。
源雪姬冲守卫摆了摆手。
四个武士立刻躬身行礼,齐齐退到两边。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夜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源雪姬看着夜姬,又看到马匹上那个趴着的孩子,什么也没问,而是向夜姬伸出手:“过来,到姐姐这里。”
“不!姐姐别过来!”夜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送生之刃被下了诅咒,近身的人会遭厄运。我不能……不能害了你。”
源雪姬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坚持上前,只是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夜姬:“到底怎么回事?”
“是平将门。”夜姬委屈道,“他逼我做他的小妾,百般折辱我,还让我对着送生之刃发誓,给刀下了诅咒,所以我不敢靠近姐姐!”
而后又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因为忍不下这口气,前几天放火烧了他新建的宅邸,实在没地方去了,才想着回来……”
她说的是实话,可也藏了一半。
在外人面前,她谎话张口就来,心思转得比谁都快。可对着姐姐,她一句瞎话都舍不得说,只能挑着能说的说。
源雪姬听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原来又是平将门,他还不肯放弃执念……”
夜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马背上的阿驹轻轻抱下来,放在地上。
“姐姐,这孩子叫阿驹。求你替我照看他一阵子。我去源家新宅找法子解咒,等解了咒,我立刻回来找姐姐。”
夜姬退了很远,不敢跟姐姐接触。
源雪姬蹲下身,把生病的孩子抱了起来,仔细看了眼。
她已然猜出了大概,那是源月弥的孩子,当年刚出生还被平将门带走了。虽然她一直不知其中的复杂缘由,但也知道是夜姬做的“好事”。
“平将门将这个孩子当做是他的,五年来一直养在平家,难道你失踪的这五年来,都和他在一起?”
源雪姬直接了当地问了。
“不是,我是被贺茂家的人追杀,遇到了舅舅的转世藤原道长,然后就被他抓住,又不知怎么的被他弄失忆了五年,还被逼着学习……”
夜姬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五年里,实在太羞辱人了……让她读书写字,让她学礼仪。让这些条条框框深入她骨髓,甚至有了肌肉记忆,才导致她这样,做什么事之前都瞻前顾后。
她不敢多待,怕待久了,姐姐温声问几句,她就什么都藏不住。
她也怕自己身上的诅咒,真的沾到姐姐身上。
“姐姐,我得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妹妹不能再陪在姐姐身边。”
夜姬咬了咬唇,狠了狠心,转身上马。
“阿夜。”源雪姬在身后叫住她。
夜姬勒住马,没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姐姐的脸,就舍不得走了。
“先别去找源赖光,他未必能帮你。”源雪姬声音清冷,“你已经成为了我的刀,无论是什么诅咒,我都能净化。”
夜姬猛地勒住马,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可以?”
“相信我。”源雪姬向她点了点头。
夜姬是无条件信姐姐的。从她记事起,姐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慢慢下了马,把马缰拴在旁边的杉树上。然后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向姐姐走过去。
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源雪姬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一块干净石头上,解下外袍盖在他身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夜姬,伸出手:“把刀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