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住在城郊一个老小区里，单元门口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溪按了两次门铃，第三次才听到里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镜腿上的螺丝松了，歪歪地挂在耳朵上。

「您是严教练——」

「林家丫头。」老人把她让进门，没等她自我介绍，「跟你哥长了一张脸。」

林溪迈进门槛时顿了一下。

「您认识我。」

「林辰给我看过照片。」教练往客厅走，走路时右腿有些拖，「他说「教练你看，这是我妹，是不是比我还好看」。我说「你可别嘚瑟了」。」

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报纸和旧杂志，角落里摞着几个纸箱，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年份——2018、2019、2020。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百叶窗，有几片叶片折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是碎碎的。

「请坐。茶还是水？」

「水就行。」

教练去厨房倒水，林溪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不太行了，坐下去陷得很深，像被人从背后拥抱了一下。

「你来的比我预想的晚。」教练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我以为你上个月就会来。」

「您知道我会来？」

「知道。」教练自己在对面坐下，是张藤椅，坐上去咯咯响，「你把U盘拿走那天我就知道了。」

林溪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了。

教练端起自己的茶杯——不是泡茶的那种，是老式搪瓷缸，上面印着某年某届的电竞赛事LOGO，字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白枭把东西放在林辰那儿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退休了。」教练吹了吹茶叶，「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管了。其实我只是不想说话。」

「您知道白枭？」

「林辰的线人。FY那边的人。代号「白枭」。」教练把搪瓷缸放下，瓷器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笃的一声，「林辰跟我商量过这事儿。我说别留文字，留了就是证物。他说必须留——他怕哪天出了事，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林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有一股水垢的味道，老小区的管道确实不太行了。

「教练，我今天来是想问您——730之前，王总和FY之间有没有什么——」

「有。」教练没等她说完就接了话，「你等着。」

他站起身，扶着膝盖缓了一下，然后走到那摞纸箱前面，弯腰翻了翻。最后从标着「2021」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封着，胶水已经发黄变脆。

「这是我保留的内部通讯记录。」教练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不是原件——原件我删掉了。这是截图。打印出来的。」

林溪拿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边缘，有轻微的粗粝感。她打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打印纸。

第一页是一张微信截图。

群名：星耀赛训内部群。

发言人是王总。

时间显示在2021年7月10日，下午3点42分。

「@全体成员林辰最近状态不对，对俱乐部决策存在抵触情绪。赛训组要注意观察。对林辰加强管控，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

下面一串回复。

「收到。」

「收到。」

「明白。」

「明白。」

林溪翻到第二页。时间是7月18日。

「@严教练林辰近期与外队存在过多接触。你和他关系近，你找他谈谈。话术参考：「俱乐部培养你这么多年，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第三页。7月24日。离730还有六天。

「@全体成员林辰现在已经构成安全隐患。我以俱乐部名义授权赛训组——对林辰采取必要的防范措施。包括但不限于：限制对外通讯、监控训练室、必要时隔离审查。」

「具体措施由@严教练执行。24小时内回复执行情况。」

阳光从折断的百叶窗叶片间漏进来，照在那几行字上。打印机墨迹有点干裂，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林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硬的、没处放的力气——它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让她攥着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当时我回了。」教练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来，「我说「收到，但保留意见」。然后我单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老王，你不要玩火」。」

「他回了什么。」

「他说，「老严，下棋的时候不需要每个棋子都明白自己在干嘛。你站在一边就行，别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