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在搪瓷缸里晃了晃,几片茶叶在表面上打转。
「我后悔。」他把茶杯放下,「我后悔没拦住他。后悔只说了「保留意见」。我要是当时把这些东西交给上面——」
「您交不了。」林溪抬头看他,「那个时候星耀的管理层全是王总的人。您就算交了也没用。」
教练看了她一眼。镜片上反着一片碎光,看不太清表情。
「丫头——你比你哥更冷静。」他靠回藤椅里,椅子又咯咯响,「林辰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教你。」教练从藤椅里探出身子,手指点了点那沓打印纸,「侧写分析那一套——识别言语模式、行为模式——是我教他的。实际上,我教他的第一课就是让他分析他自己的教练。」
林溪愣住:「分析您?」
「对。他用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说「严教练是被迫妥协的反抗者——他在体系内部保留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既不想同流,也不敢翻脸」。」教练笑了一下,「准不准?」
林溪没说话。她低头看那沓打印纸,手指从「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手段」那行字上抚过。纸面粗糙,墨迹微微隆起,像没愈合的疤。
「我确实不敢翻脸。」教练把搪瓷缸放在茶几上,陶瓷磕玻璃,声音笃定而低,「所以这些材料我保留了好几年,没给任何人看。直到今天。」
「谢谢您。」林溪把材料装回信封,指尖触到牛皮纸封口上翘起来的旧胶,「这些对我很重要。」
她站起来要走。教练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再坐一会儿。
「你刚才没问完。」教练说。
林溪重新坐下,手指在沙发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您知道「黑枭」吗。」
教练的手一抖。
搪瓷缸碰翻了,茶水洒在茶几上,沿着玻璃边缘流下去,滴在地板砖上。深棕色的茶渍在浅色地砖上洇开,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洞。
教练蹲下身去捡搪瓷缸,动作很慢,手还在抖。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白枭的U盘里提到了。」林溪没有移开视线,「「白枭」是林辰安插在FY的人。那「黑枭」呢。」
教练把搪瓷缸捡起来,用袖子擦茶几上的茶渍。一下一下,很慢。茶水被抹开又渗回来,像一件反复被提起又被放下的心事。
「我——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把茶杯放进水槽,「这些材料你拿走。别的——你就别问了。」
「教练。」
「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好。」林溪站起来,拿起信封,「我不勉强。」
她走到门口时,教练在背后开口了:「丫头——小心身边的人。」
她转身。
老人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皱纹被阴影勾勒得很深。
「那个人还在。」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有一股炖肉的味道。不知道是哪家在准备午饭,窗台上堆着晒干的辣椒,颜色红得不新鲜。
林溪夹着装满打印纸的信封走下楼梯。到一楼时她停下来,靠在墙边,闭上眼睛。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三下。
白枭在林辰身边。
黑枭在星耀内部。
王总在明处。
FY在暗处。
而那个还藏在暗处的「黑枭」,每天能在基地的走廊里走过顾夜白的房间门口。
她睁开眼睛,重新迈开步子。
小区门口有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瓶冰水。水是冷的,瓶子外面凝结着一层水珠,凉气顺着指缝渗进骨节。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一点。
然后她拿出加密手机。
「资料拿到了。黑枭的身份,教练不肯说。只说他还在我们身边。」
对面回了四个字:
「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