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淡淡一笑:“她倒是会讨皇额娘欢心。”
这句话不重,可屋里一下子静了静。
我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这话若往好处听,是夸奖;若往坏处听,就是试探。更何况“会讨欢心”四个字,放在昨夜之后,实在不算多清白。
我抬头笑道:“皇阿玛这话,臣妾可不敢独占功劳。若不是四爷平日里孝顺,时常同臣妾说皇祖母喜欢热闹,臣妾哪里敢拿这些小玩意儿来献丑。”
胤禛,对不起了。
反正你人不在,先借你的孝心一用。
太后果然点头:“老四是孝顺。”
康熙看着我,眼里似有一点笑意,又似没有。
“老四教你的?”
我眨了眨眼,十分诚恳道:“四爷只教臣妾孝顺长辈,牌是臣妾自己琢磨的。”
太后笑得更高兴:“这丫头机灵。”
康熙没有再问,只在一旁坐下,看太后打牌。
可他虽然不说话,我却总觉得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轻得像一根针,偏偏针尖抵着心口,叫人不能不在意。
牌局继续。
太后今日手气不错,连赢了两把。她老人家一高兴,就赏这个赏那个,连我也得了一只玉镯。旁人笑着恭喜,我也笑着谢恩,笑得脸都快僵了。
第三把时,一位妃嫔忽然笑道:“年侧福晋这般聪慧,难怪万岁爷和太后都喜欢。昨儿听说万岁爷留年侧福晋说了好一会儿话,可见是极投缘的。”
来了。
我手里正替太后理牌,听见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太后没听出什么,随口道:“皇帝孝顺,怕哀家玩得太晚,问两句也是有的。”
那人笑意不减:“是,太后说的是。只是年侧福晋年纪轻,初入宫便得万岁爷青眼,实在是福气。”
屋里有一瞬间安静。
我抬眼看她,笑了笑:“娘娘说得是,臣妾确实有福气。臣妾原本愚钝,进宫前还怕自己说错话、行错礼,惹皇祖母和皇阿玛不喜。如今皇祖母肯疼臣妾,皇阿玛肯教导臣妾,臣妾自然感激。”
我顿了顿,又低头替太后摸了一张牌。
“不过臣妾这点福气,说到底也是四爷和王府的体面。若不是托了他们的福,臣妾哪里能坐在这里陪皇祖母玩牌呢?”
这话说完,我把牌递到太后手边。
太后看了一眼,顿时笑了:“哀家又胡了?”
我立刻笑道:“皇祖母洪福齐天。”
屋里众人忙跟着道喜,那点微妙的安静终于散开。
我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因为康熙还在看我。
太后赢得高兴,午膳便留了我。席间倒没有人再提昨夜的事,可越是没人提,我越觉得那些话像水底的草,表面看不见,底下却缠得紧。
等用过膳,太后有些乏了,便让人扶进去歇息。
我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趁机告退,李德全公公却走了过来,笑得十分客气。
“年侧福晋,万岁爷请您过去说句话。”
我心里那点侥幸,啪的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我跟着李德全公公往外走,路上宫墙高高,日光落在红墙黄瓦上,晃得人眼睛发疼。
到了暖阁外,李德全公公停下脚步,低声道:“侧福晋请。”
我进去时,康熙正站在窗边。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常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却并没有看。窗外梅枝还未完全开,只几点红意压在雪里,冷清得很。
我上前行礼:“臣妾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吧。”
“谢皇阿玛。”
我起身,垂着眼,不敢多看。
康熙道:“今日牌打得不错。”
我忙道:“是皇祖母手气好,臣妾不过在旁边凑趣。”
“你倒会把功劳往旁人身上推。”
“臣妾说的是实话。”
康熙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冷,却听得我后背发紧。
“昨日朕问你,为何初见朕时又喜又悲。”他慢慢道,“你答得很好。”
我心里一跳。
“臣妾惶恐。”
“惶恐什么?”
我低头道:“臣妾怕自己言语粗浅,冒犯了皇阿玛。”
“你不像怕冒犯朕的人。”康熙道,“你怕的,另有其事。”
我手心慢慢出了汗。
暖阁里很静,静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我知道他在等我答。
可是我能答什么?
我怕你知道我是涵僖。怕你知道你死去的女儿又活在别人身上。怕你疼我,也怕你疑我。怕你一声令下,我和胤禛所有偷来的安稳都化成灰。
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能说。
于是我只能跪下。
“皇阿玛明鉴,臣妾确实怕。”我低声道,“臣妾怕自己笨拙,辜负皇祖母疼爱;怕自己行差踏错,连累四爷;也怕旁人因臣妾得了几分恩典,便生出不该有的话来,污了皇阿玛和皇祖母的慈心。”
康熙没有立刻叫我起来。
我低着头,只看见地上一片安静的光。
过了许久,他才道:“你倒是什么都明白。”
我没敢接话。
“起来吧。”
我慢慢起身。
康熙转过身,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锦盒。
“这是早年宫里留下的一件旧物,皇额娘那里也有相似的。你既常去陪她,戴着也合宜。”
李德全接过锦盒,递到我手上。
我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白玉平安扣。
玉色温润,系着旧红绳,样式并不华贵,却在我看清的一瞬间,心口猛地一疼。
我认得它。
涵僖小时候,康熙曾给过她一枚相似的。那时她嫌红绳土气,闹着要换成金链子,康熙还笑她小小年纪就爱漂亮。
我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几乎要拿不住那锦盒。
康熙看着我。
“怎么,不喜欢?”
我猛地回神,忙垂下眼:“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这玉很好。”
“好在哪里?”
我喉咙发涩。
好在它像从很久以前递来的手。好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碰那些旧日,却还是被他放到了掌心里。
可我只能说:“玉质温润,寓意也好。臣妾谢皇阿玛赏赐。”
康熙沉默地看了我片刻。
“退下吧。”
我行礼告退,转身走出暖阁时,才发现自己的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李德全送我出去,仍旧笑得和气:“侧福晋慢走。”
我也笑了笑,抱着那只锦盒,一步一步往宫门方向走。
直到上了马车,我才慢慢打开手心。
那枚平安扣躺在盒子里,旧红绳安安静静地绕着白玉,像一段无人敢说破的旧梦。
思思见我脸色不好,吓了一跳:“主子?”
我合上锦盒,靠在车壁上,轻轻闭了闭眼。
“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皇阿玛没有问我是谁。
可他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每一句话,都像在问我:
你到底是谁?